陈百杨从礼生手中接过祭文,展开。
    这是一卷洒金宣纸,墨跡崭新,是他昨夜亲手所书。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朗朗,响彻祠堂:
    “维
    大明朝景和六年,岁次庚申,正月庚寅朔,越初三日壬辰。
    孝裔孙族长百杨,谨率闔族老少人等,
    敢昭告於:
    显一世祖考颖隆陈府君
    显一世祖妣慈芳林氏
    暨歷代祖考妣之神位前,曰:
    时维孟春,万物更新。追惟我祖,肇基於斯。自漳入潮,卜居北河。披荆斩棘,辟草开疆。剿海盗於柘林,建功勋於海疆。辞官归隱,德泽流长。三子衍派,长房承继,二十字传芳:弘毅致远,韜略通经,百川淬志,文武承英。”
    念到这里,陈百杨停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身后二房的方向,有二十几道目光格外锐利——那是保守派族老陈通源和陈通渠兄弟俩和儿孙们在盯著他。
    他陈百杨是“百”字辈,按字辈接下来便是“川”字辈,他在祭文中强调“长房承继”,是在宣告长房的统绪地位。
    他毫不理会,还故意用力抖了一下祭服,继续大声念道:
    “八传及通岳公,官居尚书,位列朝堂。九传至於先考,虽未显达,恪守书香。十传至於百杨,幼承庭训,长读縹緗。幸蒙祖德,得中状元。筮仕翰林,待漏金鑾。妄陈平虏之策,忤触权要之顏。蒙廷杖于丹陛,遭父丧於故园。痛严君之见背,泣孤子其何怦?”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这不是偽装,而是真实的情感——那个满怀壮志的年轻状元,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换来的却是三十廷杖;养伤期间惊闻父丧,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天井里,长房的族人都低下头去。
    二房、三房的人神色各异,有同情的,有漠然的,更有幸灾乐祸的。
    陈百杨眼光快速扫视眾人,各人的表情便被他一一记在脑里。
    “不能在族人面前失態!陈家需要的是一个坚强的族长,不是一个沉溺於悲痛的孝子!”
    深吸一口气,陈百杨的声音復归平稳:
    “守制廿七月,夙夜彷徨。今祭期已满,復位蒸尝。敢不黽勉,以承宗祧?维我列祖,鉴此微诚——
    锡我以智,启我以明;
    赐我以勇,强我以兵;
    惠我以和,睦我族亲;
    降我以福,裕我仓廩;
    佑我子弟,科甲联登;
    保我家国,海晏河清!”
    他念到最后几句时,声音越来越高亢,几乎是在吶喊。
    他知道,这篇祭文会传出去,传到官员耳中,传到士绅耳中,甚至传到府城、省城。他要在所有人面前宣告:陈百杨回来了,北河陈氏要重振了!
    “尚——”
    “饗”字还没出口。
    轰隆——
    一声闷雷,从西南向天边翻滚而来。
    所有人都抬头看天。
    方才还清朗的天空,此刻突然涌来簇簇云团。
    那些云不是寻常的黑色,而是带著某种墨青的质感,从西南方向滚滚而来,速度之快,令人心惊。晨光被迅速遮蔽,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这……这是正月天?”有人小声嘀咕。
    潮汕正月初,极少打雷。即便有,也是远雷,不会这么近、这么响。
    陈百杨握著祭文的手,微微收紧,但他不能停,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饗——”他念出最后一个字。
    话音刚落——
    轰隆隆!!!
    又一道雷声炸响,比刚才更近,更猛,震得祠堂樑上的灰尘簌簌而落,天井里两只鸽子惊飞而起,在空中乱撞,竟然撞在一起,掉了下来!
    “啊——”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
    陈百杨强忍不安,继续履行仪式。
    他从香案前起身,退后一步,准备进行下一项——亚献礼。
    但司仪还没来得及开口,天色已经暗如黑夜。
    狂风骤起,捲起天井里的落叶和香灰,扑向每个人的脸。
    祠堂的灯笼剧烈摇晃,烛火明明灭灭。
    “这是……”揭阳知县周明德站起身来,脸色发白。
    潮州知府冯之章也站了起来,望著天空,喃喃道:“本官为官二十载,从未见过这等天象……”
    旁边的一些士绅面面相覷。
    有人低声道:“这陈家……怕是要出事了。”
    有人则捻须沉吟,若有所思地看著后院方向。
    天井里开始骚动。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东张西望,有人悄悄挪动脚步,想往廡廊下躲避。
    陈百杨站在香案前,一动不动,强烈的自尊心不容许他做出任何失礼之举。
    他抬头望天,那些墨青色的云层已经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云层深处,有电光隱隱闪烁,不是正常的枝状闪电,而是一种诡异的、网状的蓝光。
    终於,蓝光会聚能量,化作一柄天剑直插而下,一瞬间,天地亮如白昼,光芒刺目。
    咔嚓——
    第三道雷声隨即响起,並伴隨持续的低频轰鸣,仿佛天地都在震颤。
    香案上的酒盏微微跳动,杯中的酒泛起涟漪。
    “不对……”陈百杨目瞪口呆道,“这真的不对……”
    因为,他睁眼之后,猛然发现天井中央的排水口,竟然冒出淡淡的蓝光。
    那不是火光,是真正的、电光般的蓝白色辉光,如同活物在地下游走。
    他猛地抬头——
    寢殿正脊两端,那两尊琉璃鸥吻,此刻正闪烁著诡异的光芒。孔雀蓝的釉面上,无数细小的电光在游走、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
    “不——”陈百杨下意识想退。
    但已经晚了!
    咔嚓!!!
    第四道闪电撕裂天空。
    这一次比第三次更可怕,化为一道近乎笔直的纯白光柱,从云层深处垂直劈下,精准地落在寢殿正脊的鸥吻上!
    轰——!!!
    蓝白色的电光在两尊鸥吻之间跳跃、匯聚,然后顺著雨水导引的路径——屋脊、瓦垄、檐口、滴水——如活物般蜿蜒而下!所过之处,瓦片炸裂,碎屑飞溅!
    眨眼间,电光已到寢殿前沿,匯聚成一道耀眼的光流,沿著天井上空的虚空——
    直直扑向香案前的陈百杨!
    “砰!!!”
    电光在他身前的香炉上炸开!铜製的香炉瞬间迸出无数火星,香灰、香枝、祭品四处飞溅!
    而陈百杨——
    他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摔在寢殿前的石阶上!
    玄色的祭服上,焦黑的痕跡蜿蜒如蛇。
    四周的尖叫声、惊呼声、哭喊声,顿时响彻整个祠堂。
    在这一瞬间,陈百杨本人只来得及看见那道光。
    他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
    然后,他感觉一股灼热从眉心涌入,如同有人拿烙铁按在他额头。那热流沿著血脉游走,爬过面颊,窜入脖颈,顺著手臂冲向指尖,又沿著脊柱一路向下,在全身每一处关节炸开……
    他的额头正中,一道亮红色的闪电状纹路正在形成,仿佛有火焰在皮肤下燃烧!
    紧接著,他就感觉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声音消失了,温度消失了,连自己的身体都消失了。只剩下虚幻的意识,漂浮在无边的白色虚空中。
    “族长!!!”
    第一个衝上去的是陈义山。
    他三步並作两步跑到陈百杨身边,双膝跪地,颤抖著手去探陈百杨的鼻息。
    “还有气!还有气!”他嘶声大喊,声音带著哭腔。
    雷毅第二个衝上来。
    这位前福建漳州营兵退役把总,现任宗族护乡队长,此刻脸色铁青,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盖在陈百杨身上。“不要动族长!等大夫!”
    陈子宽——陈义山的儿子,陈百杨的长隨——此刻整个人傻了似的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看著倒在血泊中的主人,看著他额头上那道仍在发光的纹路,嘴唇翕动,却难以吐字。
    天井里,族人彻底乱了。
    有人尖叫著往外跑,有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二房房长陈通源被两个儿子搀扶著,脸色煞白,喃喃道:“天罚……这是天罚啊……列祖列宗发怒了……”
    三房房长陈通海则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陈百杨额头上那道闪电状的纹路,嘴唇哆嗦:“不,这不是天罚……这是……这是……”
    他说不下去。
    彩棚下,那些观礼的官员和士绅也都站了起来。
    潮州知府冯之章目瞪口呆站立不动,隨即嘴角微微上扬。
    揭阳知县周明德连连后退,险些摔倒,狼狈不堪。
    “这这这……这怎么回事?!”有士绅高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陈族长可千万勿有事啊!老爷保號!”有士绅双手合十祈求道。
    “天降异象,必有灾祸吶……”也有士绅直接宣称。
    另一侧的彩棚里,姻亲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林泰和——陈百杨的姐夫——霍然站起,抬脚就要往祠堂里冲。
    郑家声一把拉住他:“別去!现在不能添乱!”
    “那是我舅仔!”林泰和眼睛都红了。
    “是,但你进去能做什么?!”郑家声压低声音,“等大夫!陈家有大夫!”
    未来岳父方世昌呆呆站在原地,望著祠堂方向,身软欲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祠堂內,乱象仍在继续。
    几个僕人手忙脚乱地抬来一块担架。
    陈义山、陈子宽和雷毅三人小心翼翼地將陈百杨抬到担架上——他的身体软得像个没有骨头的布偶,额头上那道闪电纹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炽热,但顏色更深了,深得发紫,形状清晰得如同刀刻。
    “让开!都让开!”
    一个拎著药箱的中年人从人群里挤过来。是钟来喜,陈家的专用医师,原潮州府城名医,因医术高明遭人妒忌陷害,逃亡至陈家受庇护已十余年。
    他蹲下身,先是翻开陈百杨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脉搏,最后將耳朵贴在陈百杨胸口听了好一会儿。
    “如何?”陈义山急问。
    钟来喜没有回答。他伸手去摸陈百杨额头上的那道纹路——刚触到,手便如被烫了一般缩回来。
    “这……”他脸色大变,盯著那道纹路看了好一会儿,才哑著嗓子道,“抬去厢房!快!要乾净的床铺,温水,白布!还有,派人去我药庐,把我那包银针全部取来!”
    陈义山连连点头,一挥手,几个僕人抬起担架就往后院跑,而陈子宽则撒腿跑向药庐取银针。
    “闪开闪开!”雷毅在前头开路,拨开那些挡路的族人。
    当他们抬著陈百杨穿过天井时,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前一刻还站在香案前念祭文的年轻族长,此刻双目紧闭,面色惨白,额头上那道紫红色的纹路,在阴沉的天空下,赫然在目:
    那是一道闪电的形状,从眉心向上分叉为三支,如同树根,如同雷光,深深烙进皮肉,在阴沉的天空下,泛著幽微的红光,那光不是稳定的,而是一明一暗,如同……如同在呼吸。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高声叫道:“那纹路……它在动!”
    確实在动,不是明显的移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活著”的感觉,仿佛那不是伤痕,而是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下沉睡。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沉默了。
    “闪电纹……”不知是谁,突然大声叫了一句。
    紧接著,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乱世出异象啊!”
    “雷击不死,必有神佑!……这是天意吗?”
    “那纹路……那是老天爷留下的记號……”
    陈义山几人充耳不闻,一边护著担架往后院跑,一边在心里默默念著:
    “少爷,您千万不能有事……您若有个三长两短,陈家的天就塌了……”
    后院厢房。
    这是陈百杨守制期间居住的屋子,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掛著一幅《陈氏族规》。
    此刻,床上铺著乾净的褥子,陈百杨仰面躺在上面,面色苍白如纸。
    钟来喜坐在床沿,將陈百杨的衣袖挽起,露出胳膊。胳膊上,同样有树枝状的红色纹路,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又翻开陈百杨的眼皮——瞳孔对光有反应,但收缩迟缓。
    接著探了探脉搏——浮、数、芤、促,四种脉象交替出现,这是“雷击七脉”中最凶险的“阴阳离决”之象。
    “钟大夫,少爷他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快说啊!”陈义山急得双眼充满血丝。
    “是呀,族长他不会有事吧?”雷毅也焦急地问。
    此时陈子宽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把银针递到钟来喜面前。
    钟来喜没时间回答,迅速取出银针,在陈百杨的人中、百会、內关等穴位依次刺下。每一针下去,他都凝神观察陈百杨的反应。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陈义山父子和雷毅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窗外,天色依然阴沉,但雷声已经停了,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
    良久,钟来喜终於吐出一口气:“族长……命真硬啊!”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他沉声道:“雷电入体,沿血脉游走,但幸好……幸好这些纹路都在体表,没有深入內臟。如今脉象虽然羸弱,但还有力,心跳也在慢慢恢復,应该……应该能挺过来。”
    陈义山父子不约而同地双腿一软,险些跪下,而雷毅则跌坐在地上,拍了拍胸口。
    “但是——”钟来喜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百杨额头上那道触目惊心的闪电纹上,“这道印记,恐怕会伴他一生了。雷击所留,深入肌理,无法消退。日后……”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闪电纹……”陈义山喃喃道,“这是……天意吗?”
    窗外,雨声渐密。
    床上,陈百杨依然昏迷不醒,但他的呼吸,已经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没有知道,就在陈百杨的眉心——
    那道闪电纹最深处,正有一粒微弱的光,正在缓缓亮起。
    那光来自另一个时空,来自226年后,来自一个名叫“穿越准备狂”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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