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河陈氏
景和六年正月初三，寅时末刻，黎明时分。
没人知道，距离那道劈开时空的闪电，只剩一个时辰。
大明朝，广东承宣布政使司，潮州府，揭阳县。
县城北郊的陈厝围，已在料峭春寒中甦醒。
这座聚居了“北河陈氏”数千主要族人的大型围寨，坐北朝南，背倚浅浅丘陵，面朝榕江北河。
寨墙是三合土版筑而成，高两丈余，底宽丈五，纵然歷经多次翻新，但风雨侵蚀之下，墙体已呈深褐色，缝隙间生出斑驳的苔痕。
寨墙四角各有一座更楼，此时正有值夜的壮丁探出半个身子，朝寨內高喊：“卯时將至——准备祭典——”
喊声在寨墙间迴荡，惊起附近榕树上棲息的鸟雀。
从东寨门进入，是一条笔直宽阔的石板路，路面用规格一致的花岗岩条石铺就，石面已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因为昨夜一场春雨，此时能够映出人影。
石板路的北侧，是井然有序的数十条民居巷道，其中三条主巷道入口都立有坊门，上书“敦睦巷”、“居仁巷”、“由义巷”等字样——这是长房、二房、三房各自聚居的区域。
寨子正中，是整个陈厝围的灵魂所在——北河陈氏总祠堂。
祠堂坐北朝南，是一座三进二天井的合院式大型建筑，规制恢弘，气势森严。
正面门楼为凹斗式，整座门楼由青灰色花岗岩构筑，墙壁是整块的石板，门额上鐫刻著“陈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两旁各立一只石鼓，鼓面光可鑑人。
门楼两侧的石壁上，镶嵌著四幅巨大的石雕掛屏，分別是“渔耕樵读”“士农工商”和两幅“花鸟虫鱼”——这是开基祖陈颖隆当年延请福建名匠，耗时三年雕琢而成，人物鬚髮毕现，花鸟栩栩如生，其中一幅“牧童牵牛”图中，牧童手里的牛绳细如牙籤，却绳纹清晰、曲绕自如。
跨过及膝高的门槛，便是前厅。
前厅梁架为抬梁式结构，所有梁枋、瓜柱、托墩都饰以金漆木雕，题材有“郭子仪拜寿”“薛仁贵征东”等戏曲故事，人物姿態生动，楼阁层次分明，贴金处虽歷经百年，依然熠熠生辉。
抬头仰望，可见屋脊上布满嵌瓷——用彩色瓷片剪裁拼接而成的龙凤、花鸟、人物，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芒。
穿过前厅，是一个宽阔的天井。
天井正中铺著大块红砂岩，四周有排水暗沟，四角各置一口太平缸，缸里养著锦鲤，浮著睡莲。
天井两侧是廡廊，廡廊墙壁上嵌著歷代族人的功名碑——有中举人的，有中进士的，也有出任知县、知府的，更有出任庙堂高官的。
最大的一块碑属於第八代“通”字辈的陈通岳，上书“兵部尚书陈公讳通岳”，下方密密麻麻刻著他一生的官阶履歷。
天井北端，便是祠堂的正殿——寢殿。
寢殿是整个祠堂最神圣的所在，面阔三间，进深三间，为斗拱抬梁式木结构。
殿前有四根巨大的楠木柱，柱上悬掛著一副楹联：“开漳遗泽长，七百年衣冠入潮，北河衍派；守土功勋著，廿四传俎豆在此，南国流芳。”
殿內正中设大型神龕，龕门为六抹头隔扇，鏤雕著缠枝莲花和吉祥八宝。神龕內，从开基祖陈颖隆以下，歷代祖先的牌位按左昭右穆的顺序排列，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寢殿的屋顶最为特別——正脊两端，各立著一尊高达五尺的琉璃鸥吻。
鸥吻造型为龙首鱼尾，张口吞脊，背插宝剑，遍体施孔雀蓝釉，在晨光下闪烁著幽蓝的光芒。这两尊鸥吻是当年从景德镇专门定製，据说烧制时加入了珍贵的霽蓝釉料，整个广东都罕见。
此刻，整个祠堂灯火通明。数百支红烛插满烛台，照得金漆木雕流光溢彩。香菸从巨大的铜香炉中升腾而起，繚绕在梁架之间，將祖先牌位笼罩在朦朧的烟气里。
卯时正刻，参祭的族人开始陆续入场。
按照规矩，年满十五岁、衣冠齐整者，方有资格入祠参祭。
天井里、廡廊下，黑压压站满了人，粗估不下六七百之数。他们按房支排列：东侧是长房，西侧是二房和三房。每个人身上都穿著簇新的棉袍，腰系布带，脚蹬皂靴，虽非人人綾罗绸缎，却也个个整齐乾净。
祠堂门楼外，临时搭起了一座大彩棚。
棚內坐著受邀观礼的贵宾——有潮州府知府、揭阳知县等官员，有潮州府辖下各县与北河陈氏关係紧密的士绅代表，还有来自澄海樟林林氏、潮阳沙陇郑氏、普寧洪阳方氏等姻亲家族的族长。
能够一次性请来如此多尊贵的嘉宾，可见北河陈氏的乡势之盛。
揭阳知县周明德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江西籍三甲进士出身，到任刚满一月，此刻低声与身边的潮州知府冯之章交谈：“府尊，这北河陈氏的祠堂，规制可比绝大多数祠堂都气派啊。”
冯之章正端著茶盏，闻言微微頷首：“周知县初任不久，有所不知，这北河陈氏开基祖陈颖隆公，嘉靖年间曾任柘林寨守备，因剿灭海盗有功，官至从三品。后来因故辞官，在此开基。陈家最鼎盛时，是第八代通岳公——”
“兵部尚书。”周明德接道，“这个下官知道，陈尚书当年可是朝中响噹噹的能员，可惜去世得早。”
冯之章意味深长地说：“是啊，陈尚书一去，儿辈平庸，陈家便走了下坡路。所幸这一代出了个陈百杨，年仅十八岁便考中状元，与洪武十八年太祖高皇帝亲点的状元丁显一样，成了本朝最年轻的两位状元，这可是咱们潮州府，自开科以来最让人津津乐道的盛事啊。“冯之章顿了一下，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划动，语气突变：“如此光宗耀祖之壮举，本以为陈家要藉此重振门楣，谁知……”他喝了口茶，似乎在润润喉咙。
周明德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陈状元上书言事，触怒龙顏，被廷杖三十了？”
冯之章又喝了两口茶，然后打了个眼神，周明德见状又凑近了几分，冯之章这才细声道：“岂止上书？朝廷景和三年北伐失利，徐州重镇被清虏所夺后，陈状元年轻气盛之下，献上《平虏三策》，请求改革军制、清丈土地、扩大海贸。陛下御览之后颇感兴趣，召一眾大臣廷议，结果不出所料，遭到一致反对，陈状元一气之下，心直口快地大骂眾臣『吃朝廷的饭，砸朝廷的锅』，把眾臣逼得当场集体辞职……”
冯之章咳了一下，眼光扫视周围一下，才继续道：“眾臣长跪不起，陛下眼看压不住眾怒，为挽回眾臣心意，只得当场对陈状元廷杖三十了事。陈状元自此心灰意冷，恰好父亲因病去世，便辞官回乡守制了。”
“如今守制期满了？”周明德刚上任不久，对许多事仍不清楚。
“正是。今日正月初三，乃陈颖隆公之忌日，故而陈氏全族每年將春祭大典定在这一日，其规模盛大放眼整个潮州府也是首屈一指。今日，是陈状元守制期满后第一次以族长身份主持春祭大典，绝对不容有失，陈家全族上下，都盯著他哩。”冯之章说著，目光投向祠堂深处，“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能否撑起这偌大宗族，咱们且看吧。”
彩棚另一侧，几位姻亲族长坐在一起。
澄海樟林林氏族长林泰和，是陈百杨的亲姐夫，此刻面色平静，但眼神中透著一丝关切。他旁边坐著的是潮阳沙陇郑氏族长郑家声——陈百杨的母舅。郑家声年近五旬，鬚髮灰白，此刻正捻著鬍鬚，望著祠堂方向出神。
普寧洪阳方氏族长方世昌坐在相邻的位置，眼睛不时朝祠堂方向张望，祠堂里面的年轻族长，便是他的未来女婿，他与已经去世的亲家公既是同年也是好友，两家早在几年前就结为秦晋之好，他的长女方嵐，乳名圆圆，本应在三年前嫁为陈家媳妇，因陈百杨为父守孝，婚事已推迟了三年，新的成婚吉日定在今年三月初八。
与此同时，在祠堂寢殿內——
陈百杨正在礼生的协助下整理祭服，他头戴梁冠，身著玄色丝质祭服，腰系镶玉革带，足蹬皂靴。
祭服是守制期满后新做的，玄色深沉，衬得他面如冠玉，眉宇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的眼角微微下垂，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法令纹——那是廷杖后养伤期间，因长时间臥床而留下的痕跡。
“族长，时辰快到了。”说话的是陈义山，陈家的世仆，先父的长隨，现任的管家，此刻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关切。
陈百杨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他望著寢殿正中那密密麻麻的牌位，最上层正中央，是开基祖陈颖隆的神主；往下数，第九排左侧，有一块新添的牌位——“显考陈公讳经纶府君”。
那是他的父亲，他经常思念的先父。
这让他又想起三年前那个阴雨的午后，廷杖的伤还没好透，他侧身躺在病床上，脑里不断重复出现那天朝会上的景象：大臣们集体向皇帝辞官时的装模作样，皇帝看向他时眼中的愧疚与软弱，以及他被皇帝下旨拖出去廷杖时，大臣们对他露出的冷笑与嘲讽……
当父亲的噩耗突然传来，那一刻，他情绪崩溃了，对著空屋大喊大哭，从下午到深夜。
回乡守制的二十七个月，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经常怀疑自己这些年读的圣贤书，究竟有什么用？那些尸位素餐的大臣们，眼睁睁地看著朝廷每况愈下却碌碌无为，还要扼杀任何改变，真真应了他骂他们的那句话：“吃朝廷的饭，砸朝廷的锅！”
既然朝廷是不用指望了，现在回到家乡，他只想全力保全宗族了。
今天这场春祭大典，便是他接任北河陈氏族长后的第一次大考，所以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为此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月！
“起鼓——”司仪拖长了声音，高声喊道。
祠堂外，三通鼓声响起，沉闷如雷，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陈百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寢殿。
当他出现在寢殿前的月台上时，天井里所有族人都屏住了呼吸。
阳光从东边照来，洒在他玄色的祭服上，將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那些攒动的人头、那些期待或审视的目光，都不存在。
“主祭者就位——”司仪高唱。
陈百杨走到香案前站定。香案上摆放著全猪全羊、“五牲三饌”、发粿甜粿、时令鲜果，还有酒、茶、盐、饭。香炉里，檀香燃到一半，青烟笔直上升，在天井上空散开。
“盥洗——”
陈百杨走到一侧的铜盆前，净手，拭巾，动作一丝不苟。
“诣香案前——跪——”
他回到香案前，双膝跪在蒲团上。
身后，数百族人齐刷刷跪下，衣料窸窣的声音响成一片。
“上香——”
他接过礼生递来的香，双手举至额前，三拜，插入香炉。
“酹酒——”
他端起酒盏，將酒洒在香案前的地面上，酒香混合著檀香，瀰漫开来。
“俯伏——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
三跪九叩，一丝不苟。
完成这些之后，陈百杨依然跪著。
司仪高喊：“读祭文——”
整个祠堂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人人都朝向陈百杨。
没人知道，距离那道劈开时空的闪电，只剩一个时辰。
大明朝，广东承宣布政使司，潮州府，揭阳县。
县城北郊的陈厝围，已在料峭春寒中甦醒。
这座聚居了“北河陈氏”数千主要族人的大型围寨，坐北朝南，背倚浅浅丘陵，面朝榕江北河。
寨墙是三合土版筑而成，高两丈余，底宽丈五，纵然歷经多次翻新，但风雨侵蚀之下，墙体已呈深褐色，缝隙间生出斑驳的苔痕。
寨墙四角各有一座更楼，此时正有值夜的壮丁探出半个身子，朝寨內高喊：“卯时將至——准备祭典——”
喊声在寨墙间迴荡，惊起附近榕树上棲息的鸟雀。
从东寨门进入，是一条笔直宽阔的石板路，路面用规格一致的花岗岩条石铺就，石面已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因为昨夜一场春雨，此时能够映出人影。
石板路的北侧，是井然有序的数十条民居巷道，其中三条主巷道入口都立有坊门，上书“敦睦巷”、“居仁巷”、“由义巷”等字样——这是长房、二房、三房各自聚居的区域。
寨子正中，是整个陈厝围的灵魂所在——北河陈氏总祠堂。
祠堂坐北朝南，是一座三进二天井的合院式大型建筑，规制恢弘，气势森严。
正面门楼为凹斗式，整座门楼由青灰色花岗岩构筑，墙壁是整块的石板，门额上鐫刻著“陈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两旁各立一只石鼓，鼓面光可鑑人。
门楼两侧的石壁上，镶嵌著四幅巨大的石雕掛屏，分別是“渔耕樵读”“士农工商”和两幅“花鸟虫鱼”——这是开基祖陈颖隆当年延请福建名匠，耗时三年雕琢而成，人物鬚髮毕现，花鸟栩栩如生，其中一幅“牧童牵牛”图中，牧童手里的牛绳细如牙籤，却绳纹清晰、曲绕自如。
跨过及膝高的门槛，便是前厅。
前厅梁架为抬梁式结构，所有梁枋、瓜柱、托墩都饰以金漆木雕，题材有“郭子仪拜寿”“薛仁贵征东”等戏曲故事，人物姿態生动，楼阁层次分明，贴金处虽歷经百年，依然熠熠生辉。
抬头仰望，可见屋脊上布满嵌瓷——用彩色瓷片剪裁拼接而成的龙凤、花鸟、人物，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芒。
穿过前厅，是一个宽阔的天井。
天井正中铺著大块红砂岩，四周有排水暗沟，四角各置一口太平缸，缸里养著锦鲤，浮著睡莲。
天井两侧是廡廊，廡廊墙壁上嵌著歷代族人的功名碑——有中举人的，有中进士的，也有出任知县、知府的，更有出任庙堂高官的。
最大的一块碑属於第八代“通”字辈的陈通岳，上书“兵部尚书陈公讳通岳”，下方密密麻麻刻著他一生的官阶履歷。
天井北端，便是祠堂的正殿——寢殿。
寢殿是整个祠堂最神圣的所在，面阔三间，进深三间，为斗拱抬梁式木结构。
殿前有四根巨大的楠木柱，柱上悬掛著一副楹联：“开漳遗泽长，七百年衣冠入潮，北河衍派；守土功勋著，廿四传俎豆在此，南国流芳。”
殿內正中设大型神龕，龕门为六抹头隔扇，鏤雕著缠枝莲花和吉祥八宝。神龕內，从开基祖陈颖隆以下，歷代祖先的牌位按左昭右穆的顺序排列，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寢殿的屋顶最为特別——正脊两端，各立著一尊高达五尺的琉璃鸥吻。
鸥吻造型为龙首鱼尾，张口吞脊，背插宝剑，遍体施孔雀蓝釉，在晨光下闪烁著幽蓝的光芒。这两尊鸥吻是当年从景德镇专门定製，据说烧制时加入了珍贵的霽蓝釉料，整个广东都罕见。
此刻，整个祠堂灯火通明。数百支红烛插满烛台，照得金漆木雕流光溢彩。香菸从巨大的铜香炉中升腾而起，繚绕在梁架之间，將祖先牌位笼罩在朦朧的烟气里。
卯时正刻，参祭的族人开始陆续入场。
按照规矩，年满十五岁、衣冠齐整者，方有资格入祠参祭。
天井里、廡廊下，黑压压站满了人，粗估不下六七百之数。他们按房支排列：东侧是长房，西侧是二房和三房。每个人身上都穿著簇新的棉袍，腰系布带，脚蹬皂靴，虽非人人綾罗绸缎，却也个个整齐乾净。
祠堂门楼外，临时搭起了一座大彩棚。
棚內坐著受邀观礼的贵宾——有潮州府知府、揭阳知县等官员，有潮州府辖下各县与北河陈氏关係紧密的士绅代表，还有来自澄海樟林林氏、潮阳沙陇郑氏、普寧洪阳方氏等姻亲家族的族长。
能够一次性请来如此多尊贵的嘉宾，可见北河陈氏的乡势之盛。
揭阳知县周明德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江西籍三甲进士出身，到任刚满一月，此刻低声与身边的潮州知府冯之章交谈：“府尊，这北河陈氏的祠堂，规制可比绝大多数祠堂都气派啊。”
冯之章正端著茶盏，闻言微微頷首：“周知县初任不久，有所不知，这北河陈氏开基祖陈颖隆公，嘉靖年间曾任柘林寨守备，因剿灭海盗有功，官至从三品。后来因故辞官，在此开基。陈家最鼎盛时，是第八代通岳公——”
“兵部尚书。”周明德接道，“这个下官知道，陈尚书当年可是朝中响噹噹的能员，可惜去世得早。”
冯之章意味深长地说：“是啊，陈尚书一去，儿辈平庸，陈家便走了下坡路。所幸这一代出了个陈百杨，年仅十八岁便考中状元，与洪武十八年太祖高皇帝亲点的状元丁显一样，成了本朝最年轻的两位状元，这可是咱们潮州府，自开科以来最让人津津乐道的盛事啊。“冯之章顿了一下，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划动，语气突变：“如此光宗耀祖之壮举，本以为陈家要藉此重振门楣，谁知……”他喝了口茶，似乎在润润喉咙。
周明德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陈状元上书言事，触怒龙顏，被廷杖三十了？”
冯之章又喝了两口茶，然后打了个眼神，周明德见状又凑近了几分，冯之章这才细声道：“岂止上书？朝廷景和三年北伐失利，徐州重镇被清虏所夺后，陈状元年轻气盛之下，献上《平虏三策》，请求改革军制、清丈土地、扩大海贸。陛下御览之后颇感兴趣，召一眾大臣廷议，结果不出所料，遭到一致反对，陈状元一气之下，心直口快地大骂眾臣『吃朝廷的饭，砸朝廷的锅』，把眾臣逼得当场集体辞职……”
冯之章咳了一下，眼光扫视周围一下，才继续道：“眾臣长跪不起，陛下眼看压不住眾怒，为挽回眾臣心意，只得当场对陈状元廷杖三十了事。陈状元自此心灰意冷，恰好父亲因病去世，便辞官回乡守制了。”
“如今守制期满了？”周明德刚上任不久，对许多事仍不清楚。
“正是。今日正月初三，乃陈颖隆公之忌日，故而陈氏全族每年將春祭大典定在这一日，其规模盛大放眼整个潮州府也是首屈一指。今日，是陈状元守制期满后第一次以族长身份主持春祭大典，绝对不容有失，陈家全族上下，都盯著他哩。”冯之章说著，目光投向祠堂深处，“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能否撑起这偌大宗族，咱们且看吧。”
彩棚另一侧，几位姻亲族长坐在一起。
澄海樟林林氏族长林泰和，是陈百杨的亲姐夫，此刻面色平静，但眼神中透著一丝关切。他旁边坐著的是潮阳沙陇郑氏族长郑家声——陈百杨的母舅。郑家声年近五旬，鬚髮灰白，此刻正捻著鬍鬚，望著祠堂方向出神。
普寧洪阳方氏族长方世昌坐在相邻的位置，眼睛不时朝祠堂方向张望，祠堂里面的年轻族长，便是他的未来女婿，他与已经去世的亲家公既是同年也是好友，两家早在几年前就结为秦晋之好，他的长女方嵐，乳名圆圆，本应在三年前嫁为陈家媳妇，因陈百杨为父守孝，婚事已推迟了三年，新的成婚吉日定在今年三月初八。
与此同时，在祠堂寢殿內——
陈百杨正在礼生的协助下整理祭服，他头戴梁冠，身著玄色丝质祭服，腰系镶玉革带，足蹬皂靴。
祭服是守制期满后新做的，玄色深沉，衬得他面如冠玉，眉宇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的眼角微微下垂，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法令纹——那是廷杖后养伤期间，因长时间臥床而留下的痕跡。
“族长，时辰快到了。”说话的是陈义山，陈家的世仆，先父的长隨，现任的管家，此刻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关切。
陈百杨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他望著寢殿正中那密密麻麻的牌位，最上层正中央，是开基祖陈颖隆的神主；往下数，第九排左侧，有一块新添的牌位——“显考陈公讳经纶府君”。
那是他的父亲，他经常思念的先父。
这让他又想起三年前那个阴雨的午后，廷杖的伤还没好透，他侧身躺在病床上，脑里不断重复出现那天朝会上的景象：大臣们集体向皇帝辞官时的装模作样，皇帝看向他时眼中的愧疚与软弱，以及他被皇帝下旨拖出去廷杖时，大臣们对他露出的冷笑与嘲讽……
当父亲的噩耗突然传来，那一刻，他情绪崩溃了，对著空屋大喊大哭，从下午到深夜。
回乡守制的二十七个月，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经常怀疑自己这些年读的圣贤书，究竟有什么用？那些尸位素餐的大臣们，眼睁睁地看著朝廷每况愈下却碌碌无为，还要扼杀任何改变，真真应了他骂他们的那句话：“吃朝廷的饭，砸朝廷的锅！”
既然朝廷是不用指望了，现在回到家乡，他只想全力保全宗族了。
今天这场春祭大典，便是他接任北河陈氏族长后的第一次大考，所以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为此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月！
“起鼓——”司仪拖长了声音，高声喊道。
祠堂外，三通鼓声响起，沉闷如雷，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陈百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寢殿。
当他出现在寢殿前的月台上时，天井里所有族人都屏住了呼吸。
阳光从东边照来，洒在他玄色的祭服上，將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那些攒动的人头、那些期待或审视的目光，都不存在。
“主祭者就位——”司仪高唱。
陈百杨走到香案前站定。香案上摆放著全猪全羊、“五牲三饌”、发粿甜粿、时令鲜果，还有酒、茶、盐、饭。香炉里，檀香燃到一半，青烟笔直上升，在天井上空散开。
“盥洗——”
陈百杨走到一侧的铜盆前，净手，拭巾，动作一丝不苟。
“诣香案前——跪——”
他回到香案前，双膝跪在蒲团上。
身后，数百族人齐刷刷跪下，衣料窸窣的声音响成一片。
“上香——”
他接过礼生递来的香，双手举至额前，三拜，插入香炉。
“酹酒——”
他端起酒盏，將酒洒在香案前的地面上，酒香混合著檀香，瀰漫开来。
“俯伏——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
三跪九叩，一丝不苟。
完成这些之后，陈百杨依然跪著。
司仪高喊：“读祭文——”
整个祠堂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人人都朝向陈百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