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將一池碧水裁作两半,水面之上是晃眼跳跃的碎金,水面之下则是沁凉、幽深、不断晃动的孔雀蓝。
    四下里出奇安静,只有水波慵懒地、一下下轻拍瓷砖池沿的声响,时间仿佛也被这暖阳晒得融化、拉长,黏稠地慢了下来。
    路明非的身体以一种近乎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態斜斜“立”在水中,只有半个头顶露在水面,双臂在身前舒展不动,整个人如同一段失去动力的浮木,仅凭著水波细微的推力,在池中缓缓飘移。
    “噗嗤!”
    “哈哈哈,路明非,你这是在cos扬子鱷吗?”
    “上次是教学溺尸,这次升级成自然漂浮尸体了是吧?太生草了!”
    “这样的行为艺术纯度……我认可了!我愿称你为最强,哈哈哈……”
    是的,路明非正是这么想的。这些看似荒谬、引人发笑的“奇怪行为”,本身就是一层高效的过滤网和隔离带。
    它能让他周围自动形成一个无形的、令人敬而远之的“领域”,而此刻,这片领域中显然没有能看破表象的“特级咒术师”存在。
    他可以藉此享有这片刻真正无人打扰的、隨波逐流的寧静。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具人类形態的身体能如此自然地做出这种悬浮姿態,仿佛天生知晓如何与水流达成某种静謐的平衡。
    既然感觉能做到,他便做了,至於是否符合流体力学,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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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一旁,只有他能感知的路鸣泽,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个半透明的、色彩鲜艷的游泳圈气垫上。
    气垫的末端,象徵性地“拴”在路明非的脖颈后方。两人(或者说一人一灵)就以这种奇特的组合,在这片被路明非刻划定的“生命禁区”水域里,一同隨波逐流。
    那画面,活像某个心大的00后家长用根绳子拖著自家娃在河里漂,主打一个“活著就行”的放养哲学。
    幸好,在场的都是感知局限於常规范畴的普通人,看不见这超现实又带著点荒诞温馨的一幕。
    路明非对此也毫无异议。在他心中,比起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同学”,乃至叔叔婶婶一家。
    这个曾与他一起在无数诡异、扭曲、致命的超自然事件中挣扎求生整整一年,共享过最深恐惧也见证过彼此最后湮灭的路鸣泽,才更像他真正意义上的、不可分割的“家人”。
    至少,路鸣泽对他的好,从未掺杂算计,也无需回报,真实得如同呼吸。
    “艹!”
    哦,似乎忽略了边上还有一位“观眾”。
    苏晓檣抱著膝盖蹲在泳池边,视线死死锁在远处水池中互动自然的陈雯雯和赵孟华身上,嘴唇抿得发白。
    她忽然愤恨地抬手,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水面上。
    “哗啦”一声,激起的水花朝不远处路明非那颗半浮半沉的脑袋淋去,水珠顺著他湿透的黑髮滑落,却没惊起他丝毫反应,仿佛那不是一颗脑袋,而是一块早已习惯风吹雨打的礁石。
    路明非心想,能帮的他已经用最隱晦的方式点过了,该提示的也提示了。至於当事人听不听得进去,后续如何发展,那就真的不关他事了。
    只能说,即便是平日里看起来霸气侧漏、无所顾忌的“小天女”,面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也会露出这般犹豫怯懦、患得患失的一面。喜欢,却又不敢上前,只敢躲在远处生闷气。
    至於她找的这位“帮手”……苏晓檣將愤懣的视线转向那个正在深度体验“扬子鱷”日常的傢伙。这都飘了快二十分钟了吧?他完全不用换气的吗?
    一丝莫名的担心极快地掠过心头——要不要过去把他“打捞”起来確认一下?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自己在这里气得要死,他却在那边优哉游哉地“划水”!而且,她苏晓檣可是高傲的“小天女”!
    “哗啦——!”
    她右手猛地插进水中,用力向上一撩,一大片水幕劈头盖脸地朝路明非浇了过去。
    池水中倒映的太阳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隨著被扰动的水波剧烈荡漾。
    路明非的身体被水流推著,慵懒地转了半个圈,变成了面朝苏晓檣的姿势,却依旧隨著余波,缓缓朝远离她的方向飘去。
    就好像他们之间,隔著一段无法跨越的、相互排斥的距离,註定无法融洽相处。
    路·泳池与水之王·扬子鱷·明非,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標誌性的死鱼眼,精准地对上了苏晓檣的目光,里面清晰地传递出一种近乎实质的鄙夷和无奈,仿佛在说:
    “你行你上啊!陈雯雯能借著『请教游泳』的理由凑到赵孟华身边,你就不能以『教她游泳』为藉口,把陈雯雯从赵孟华旁边拉开吗?”
    这句话如同一个外来的思维弹窗,突兀而清晰地在苏晓檣脑中“冒”了出来。
    是的,路明非甚至动用了最基础的、不易察觉的“暗示”类奇术,將这道策略直接“投送”进她的表层意识。他觉得,自己已经暗示得不能再明显了。
    见路明非睁开了眼,苏晓檣心里那点残存的担心也彻底消散。
    好吧,看来还活著。
    確认了这一点,她反而抬起手,用手掌抵住额头,挡住了大半张脸。
    不知是不敢再面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还在持续进行“精神污染”式暗示的眼睛,还是单纯不想承认——眼前这个在泳池里cos浮尸、行为艺术纯度爆表的搞怪傢伙,居然就是自己找来对付情敌的“帮手”……
    或许,两者都有。
    ……
    扭扭捏捏从来不是苏晓檣的风格。今天的游泳课是天赐良机,是与赵孟华產生自然肢体接触的绝佳场合。路明非那个废物已经彻底指望不上了,她必须亲自下场,捍卫自己的“领地”与“爱情”。
    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深吸一口气,清亮的眼眸锁定远处那个身影,目光坚定,迈开步伐就朝赵孟华和陈雯雯的方向走去。
    路明非,你就好好看著,我是怎么把赵孟华的注意力夺回来的!
    哼,陈雯雯,你就继续装这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吧!
    只知道用这种温温吞吞的手段!
    对付你,我根本无需算计,那是小道尔——因为,我是天帝!
    我为天帝,当镇压……
    誒——!
    “啊——————!!”
    步子迈得太急,视线又只盯著远处目標,她完全没注意到脚下——泳池边某人上岸时留下的一滩积水,在瓷砖上反射著危险的光。
    “哧溜——!”
    在路明非的视角里,他正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位“当世大帝”决心出征。他甚至悄然催动了“信息链补全”,同时监控苏晓檣、陈雯雯、赵孟华三方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视角紧紧追隨著苏晓檣昂首挺胸的背影,准备好好享用这齣实时上演的、充满青春博弈的“大瓜”。
    结果……
    誒?我艹?!!
    他內心的吶喊还未成形,视线中,苏晓檣的身影就以一种失去所有优雅和霸气的姿態,手脚胡乱挥舞著,朝著他所在的水面——直直拍了下来!那片迅速扩大的阴影,甚至暂时遮蔽了晃眼的阳光。
    “嗵咚——!!!”
    巨大的落水声夹杂著猛烈的水花,取代了一切想像中的剧情。
    “啊——咕嚕嚕……噗!咳、咳……救——咕——命啊……”
    “哗啦——————!”
    下一秒,一只手臂从翻涌的水花中破出,稳稳托住了苏晓檣的后腰,將她举过头顶。
    紧接著,路明非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宛如液压机抬升般的稳定姿態,托著她从齐胸深的水中直接“站”了起来。
    大量的池水从他身上瀑流而下,在阳光下扯出一道短暂的小型彩虹,竟莫名衬托得他像个刚从水中现身的、沉默而有力的巨人。
    此刻若配上《迪迦奥特曼》中那首名为“ティガ!”的经典登场变奏曲,此情此景,堪称一幕荒诞又充满意外张力的经典画面。
    “啊啊啊——!!!”
    感受著手臂上传来湿漉漉的、仍在无意识扑腾挣扎的触感,这次轮到路明非痛苦地扶额了。
    “別叫了,”他的声音带著被魔音贯耳后的麻木,“这里是浅水区,水还没你胸口高,淹不死你。”
    尖叫声戛然而止。
    苏晓檣的身体彻底僵住,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隨即,比落水更强烈的、足以焚毁理智的羞愤感“轰”地一声衝上头顶,让她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透了。
    “路——明——非——!!!!”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著杀意,“你放我下来!!!”
    “嘶——”路明非倒抽一口凉气,感觉耳膜在哀鸣。刚才为了“吃远距离的瓜”,他把听觉敏锐度调到了最高,甚至还用了一点奇术辅助。
    此刻苏晓檣这近在咫尺的尖叫,落在他耳朵里,不亚於轨道轰炸贴脸齐射。“你再叫,我就真鬆手了。”苏晓檣身体一颤,嘴上却更凶:“你敢——!咳咳……”
    她又呛出一点水,但气势不减,“你要是敢把我扔回水里,你那份『工作』就別想要了!听到没有!”
    路明非已经没心情跟她在水里进行这种幼稚的威胁与反威胁。
    他二话不说,手臂用力,轻鬆地將她从单手托举的姿势改为双手托举,然后在周围同学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像放置一件易碎但吵闹的瓷器般,缓缓地、平稳地,將她“搁”回了齐胸深的池水里。
    冰凉的池水再次漫过身体,苏晓檣下意识地蹬了一下腿,脚底却实实在在地踩到了池底瓷砖。
    ……水,真的只到胸口。
    “我靠……迪迦!”不知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生,喃喃地喊了一嗓子。
    “路神人还有这臂力?深藏不露啊!”
    “牛x,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肾上腺素爆发?”
    “果然,人在极端情况下,除了数学解不出来,其他什么潜力都能被逼出来……”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伴隨著压抑不住的窃笑。水波晃荡,映著苏晓檣那张红白交织、精彩纷呈的脸,和路明非那一脸“这瓜餿了,真晦气”的死鱼表情。
    ……
    体育老师这才连滚带爬地衝过来,脸上血色褪尽,声音都在发颤:“没、没事吧?苏同学?……还好还好,只是呛了几口水!多亏了路明非同学反应及时!”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袖子擦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那可是苏家的大小姐,要真在他的课上有个三长两短,別说这份工作,恐怕他往后在这座城市都难混下去。光是想想,腿就有点发软。
    ……
    或许是因为后怕,或许是因为別的,苏晓檣此刻僵在水里,一动不动。明明池边近在咫尺,不过一臂之遥。
    而且,还有个更糟的消息——她的腿,真的软了,使不上半点力气。
    “你站好,”路明非说著,试著鬆开扶在她腰侧的手,“我要放手了。”一直这样揽著一个女生的腰,终究不妥。
    “別——”苏晓檣的声音里泄露出一丝罕见的慌乱,她急忙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我、我可能……抽筋了。”
    路明非看得清清楚楚。她根本没抽筋。
    是半龙化的路鸣泽,正以虚影姿態懒洋洋地一手搭在苏晓檣肩上,另一只手托著腮,朝路明非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险恶的和煦笑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哥哥,她好麻烦呀。总是打扰你……要不,我们就在这里,把她『处理』掉吧?”
    “ゴゴゴゴ——”无声的擬音字符如同躁动的黑色气泡,不断从苏晓檣和路鸣泽周围冒出来。
    看那架势,路鸣泽是真打算把这个聒噪的“小天女”拽进意识空间,好好“教育”一番。
    路明非一边用眼神狠狠压制住隨时可能暴走的路鸣泽,一边不得不继续搀扶著苏晓檣,小心翼翼地朝著池边挪动。
    嘖,这体育老师是木头吗?还杵在那儿看?赶紧下来搭把手啊!难道你这把年纪了也不会游泳?这年头,真是啥人都能当老师了。
    路明非心里疯狂吐槽,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同时,他的眼神如同两把冰锥,死死钉在路鸣泽身上,传递著再明確不过的警告:现在情况紧急,你要是敢乱来,我立刻送你去见阿斯特拉!
    阿斯特拉:你妈。
    苏晓檣看不见路鸣泽,但从刚才开始,她的目光就难以自控地凝在路明非的脸上,更准確地说,是凝在他那双眼睛里。
    那是她第一次,在路明非眼中看到如此“认真”的神色。
    不再是死水般的慵懒,也不是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骇人平静,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带著清晰情绪的紧绷。那眼底深处,仿佛蛰伏著某种极具力量感的东西,像……蓄势待发的狮子。
    那眼神里的情绪是……紧张?
    他在……担心我?
    这个念头毫无徵兆地撞进心里,苏晓檣怔住了,隨即,一丝陌生的、细微的暖流,悄然漫过心口那团因落水和羞愤而生的冰冷乱麻。
    恰在此时,西斜的夕阳穿透高大的玻璃窗,將最后一缕瑰丽的余暉,不偏不倚地注入路明非低垂的眼眸。
    那光芒仿佛拥有魔力,將他本就深邃的瞳色瞬间浸染、提纯,化作一片流转的、璀璨夺目的熔金。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成熟、紧张,以及某种她无法理解却足以撼动人心的“强大”,如同最顶级的画家调色盘上那些最深沉浓郁的顏料,在这一刻被夕阳的笔触浑然天成地调和在一起,最终淬炼出这独属於此刻、独属於她视野中的——黄金瞳。
    苏晓檣看得失了神。
    在路明非半扶半抱的协助下,她几乎是被动著、恍惚地,终於挪到了池边。
    体育老师这时似乎才灵魂归窍,慌忙俯身,一把抓住苏晓檣的手臂,將她拉上了岸。
    路明非隨后也撑著手臂上了岸,坐在池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这节课所剩的时间已然不多。但或许是因为远处躺椅上,苏晓檣依旧望著天空出神,久久未能从方才那惊心动魄又莫名悸动的几分钟里回过神来,也就破天荒地没再来“烦”他。
    路明非终於得以享受了片刻,他最初想要的、不被任何“剧情”干扰的、真正的“休閒时光”。
    只有路鸣泽,抱著手臂,背靠著更衣室冰凉的瓷砖墙壁,以虚影的姿態“站”在那里。
    他望著独自坐在夕阳余暉中的路明非,望著远处那群喧闹平凡的少年少女,最终將目光落在那让他哥哥“多管閒事”的苏晓檣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与路明非如出一辙、却更显非人质感的黄金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哀的困惑。
    他在意识深处,对自己,也对那片寂静发出无人听见的叩问:
    哥哥……
    人类,对你而言,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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