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使府邸偏院內。
    厢房內光线转暗,赵钧在榻上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这一觉睡得极沉,从燕京启程算起,二十天里绷成满月的弓弦,直到此刻才稍稍鬆懈了几分。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环珮叮噹声,外头候著的丫鬟听见了屋內的动静,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侍女提著食盒躡手软步地走入,一人掌灯,一人將食盒里的菜餚一碟碟端出,摆在圆桌上。
    霎时间,满室皆是浓郁的菜香。
    赵钧起身,走到桌前扫了一眼。足足八道菜,两壶酒,盛放的器具皆是考究的瓷盘与银壶。
    “这么多,我一人如何吃得完?”赵钧在桌旁坐下,抬头看向那两名垂手侍立的丫鬟,“你们下午应是一直在门外候著吧,想必也没有时间去吃饭,去添两副碗筷,一起吃罢。”
    两名侍女闻言,嚇得花容失色,慌忙跪伏在地,连连叩首,“奴等不敢!大人折煞奴婢了。”
    赵钧看著她们瑟瑟发抖的模样,忽地敛了神色,故作正经地嘆了口气,“莫非如此貌美的两位姐姐,竟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平日里都是餐风饮露,从来不吃饭的?”
    两女先是一愣,待回过味来,忍不住捂嘴轻笑出声,原本紧绷的肩背也鬆弛了些许,但笑归笑,规矩终究压死人,两人依旧跪著不敢起身,只低声告罪,“大人真会说笑。这等珍饈,奴们万万不敢僭越,实不敢打扰大人用膳。”
    “你们两位这般漂亮的姐姐,就这么直勾勾的站在旁边看著我吃饭,那才是真的打扰。须知,在营中我们都是眾兄弟袍泽一起用饭,自己吃独食是万万不习惯的。”赵钧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快快坐下!若是不坐,我明日便出去找太傅告状,说你们苛待於我,不让我吃个安生饭。”
    一听“告状”二字,又扯上了那位积威甚重的枢密太傅,两女面露惧色,这才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从食盒中取出两副筷子,战战兢兢地在桌子最下首挨著边儿坐了。
    赵钧拾起象牙箸,看著满桌色泽鲜亮的菜式,摇了摇头,“我自幼生在西北苦寒之地,平日里又只嚼得硬饼马肉,实不知这些是个什么名堂,你们且与我说说看。”
    其中那名身著绿罗裙的侍女大著胆子,指著中间一个雕花银盘柔声解说,“大人,这是如今东京城里樊楼最新奇的菜式,名唤『蟹酿橙』,是取了黄熟的大橙子,截顶去穰,將肥美的秋蟹剥出膏肉塞入其中,再佐以酒、醋、水,入甑蒸熟,最是鲜香解腻。”
    另一名著水红衫子的侍女见赵钧听得入神,也指著旁边几道热气腾腾的菜餚接话,“这道是『葱泼兔』,那道是『生炒肺』,还有这『旋煎羊白肠』,大人有所不知,如今汴梁城里的正店酒楼,最时兴的便是这『炒』法,用足了清油,铁锅猛火快炒,出锅极快,锁著汁水,大人快尝尝吧,连年军旅真是苦了大人。”
    赵钧一边听著,一边夹起一块爆炒的兔肉送入口中。
    嗯,妙啊!
    猛火油炒,火候极佳。
    在这个时代,植物油榨取技术的普及和铁锅的广泛应用,让大宋的饮食文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相比於前朝的煮、燉、烤,这种浓油赤酱的“炒菜”,確实是跨时代的降维打击。
    赵钧没有再多作斯文,这两日確实饿的狠了,当下便风捲残云般狼吞虎咽起来。
    反观那两名侍女,虽是坐著,却只敢用筷子尖夹几根面前素菜里的青笋,半天也吃不下一口,赵钧见状也不再劝,在这个时代,能让她们同桌已是极限,强求反倒会让她们如坐针毡。
    看赵钧放下碗筷酒足饭饱,二女立刻如释重负般放下筷子,那绿裙侍女起身斟了一杯清茶,轻声稟报,“大人下午歇息时,前院有人来传了太傅的吩咐。”
    赵钧接过茶盏,动作顿了顿。
    “太傅言道,这几日朝中论功,官家当不会立时召见大人,大人的封赏,需等枢密院与政事堂议定,待封赏定下,再去皇宫谢恩不迟。太傅嘱咐,明日大人切莫在东京城內四处走动,就安心在府里住著,待明日紫宸殿大朝会结束,大人便可自由出入了。”
    赵钧端著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浮叶,低头不语。
    不召见?不作证?只等封赏定下再去谢恩?
    昨日宣德楼外,各方势力还如狼似虎,今日童贯便敢把底牌按住不发,將自己这个唯一的“首功人证”閒置在后院。
    这背后的逻辑並不难猜。
    这只能说明,童贯在宫內、或者在私下里,已经与那位道君皇帝,甚至与某些政敌达成了某种政治交易,童贯那顶异姓王的帽子,十有八九是彻底稳了。
    既然大局已定,老太监自然不需要急匆匆地把自己这把刀拋到台前去当人证了,让他留在这院子里,既是宣示主权,也是警告赵钧勿要生出事端。
    至於明日的大朝会,恐怕只是一场早就排演好的、用来安抚天下悠悠眾口的分赃仪式罢了。
    思绪至此,赵钧反倒安心下来,没有事端最好不过,只求能儘快去西北寻一块安稳的立足之地。
    看了眼天色还未黑透,再加上刚睡醒,此时毫无困意,赵钧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两名侍女,忽然来了兴致。
    嗯……不如……
    “既然出不去,长夜漫漫,二位姐姐不如陪我……。”
    “大人?!”两女齐齐退后一步,双颊飞红,脸上带著浓浓的惧意。
    “就是一起寻些乐子,你们之前没玩过的。”赵钧放下茶盏,嘿嘿一笑。
    “大人!”两个女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风嵐与云淼此刻只觉得如坠冰窟,她们二人虽说是从教坊司出来的,可满打满算,刚入那等腌臢之地不过几日,清白尚在,还未梳洗,再加上本身皆是官宦之后,骨子里对这等倚门卖笑、曲意承欢之事自然是抗拒到了极点。
    抗拒又如何?
    昨日童贯府上的人將她们赎买出来时,管事太监说得清清楚楚,伺候好今日厢房里的人,以后便可脱了贱籍之身,若惹了贵人不快,没伺候好,便重新发回教坊司,去受那千人骑跨的活罪。
    两处都是悬崖,两处都让人怕到了骨子里。
    风嵐低下头,死咬著嘴唇。细细想来,眼前这位年轻武官,生得端正,又非脑满肠肥之辈,远远好过坊司里那些不知根底的禽兽,委身於他一人,是一条勉强能走的生路。
    两女在极短的间歇,各自在心底做了一场痛彻心扉的交战,终於痛下决心。
    “还请大人稍待,奴婢……奴婢这就去唤人取热水,伺候大人沐浴。”
    风嵐强忍著眼瞼里打转的泪水,拉著云淼,双脸飞红、步履凌乱的退了出去。
    厢房里,留下赵钧一个人坐在桌前,摸著下巴嘀咕自语。
    啥玩意儿?打个牌还得先洗澡?万恶的地主阶级啊!
    罢了,时间还早呢。
    他索性走到榻前,翘著二郎腿坐著,六月的汴梁,晚上已经开始透著些许闷热。
    赵钧嫌那一身衣服太闷,便將外衫脱了隨意扔在床上,想到一会儿还要和两个女生一起凑在灯下打牌,便留著贴身的內里,他拉开胸口的衣襟,隨手找了本不知叫什么的书,坐在那儿呼哧呼哧扇著风。
    且说二女打开院门,唤来外头的僕役准备沐浴。
    见院门开了,那个白日送赵钧进来的小太监立马探进头来,风嵐面色惨白,朝著那小太监苦涩的点了点头。
    小太监见状,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心领神会的淫笑,拂尘一甩,大摇大摆的走了。
    院內,二女默默地看著粗使僕役將一桶桶滚烫的热水灌满隔壁厢房的大木桶內。
    水汽氤氳间,绿罗裙的风嵐咬了牙,转过头,含泪看著身边的云淼。
    “妹妹,一会儿……一会儿那人,我先来吧,他白日那么能睡,一看就是累久了的人,说不定折腾一番便又睡著了,兴许能饶过你。”
    云淼闻言,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抓著风嵐的手微微用力。
    “姐姐,你我这般出身,落到这步田地,谁又逃得过呢?这人在太傅府里都能如此酣睡,还能让太傅如此关照,来日官家还会召见,必不是常人,我在教坊司的第一天便听那些老嬤嬤说,这等血气方刚的少年贵人,最是贪恋这种事情,哪里是轻易能睡得著的?”
    风嵐用丝帕拭了拭眼角,嘆息一声。“说不得,太傅买下我们,就是为了用这等手段拉拢此人呢,我方才见他叫我们坐下同食,还道是个心善好说话的,没成想,最终也是个狼心狗肺的贪色之徒。”
    云淼抽泣了两声,忽地一愣,仿佛在绝望中抓到了一丝什么。
    “誒,姐姐……你说这个人,眼下这东京城里,需要让太傅如此拉拢的年轻武官,莫不是那个『白髮赵郎』?”
    风嵐一听“白髮赵郎”四字,擦眼泪的手猛地停住了,那首《破阵子》,这汴梁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单单是她两人便早已熟记於心。
    若真是那等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
    “当真?”风嵐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奇妙复杂的神采。
    “我们这般舍了身子伺候他,开口问一问名姓,总是可以的吧。”云淼咬著牙齿。
    “当然可以!”风嵐挺直了脊背,似乎找回了一丝底气。
    “二位小娘子,里头都准备妥当,小的们这便退下了。”一个僕役走上来,低声唱了个喏,带著人出了院子。
    不多时,外头再次传来清脆的落锁声。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二女站在院中,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又回过头,看了看正堂那扇透著微光的门。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彼此对视一眼,再次咬了咬牙,抬手推门进去了。
    一进屋,二女一语不发,直愣愣地走到床前,在赵钧错愕的眼神中,两人伸手便去解自己腰间的丝带,外衫顺著肩头就要往下褪。
    赵钧坐在榻上,手中扇风的书本直接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傻了。
    “停停停!”赵钧猛的跳起来,连连摆手,“不是睡觉的时辰啊!这好端端的,脱衣服干嘛?”
    二女被他这声吼嚇得停止了动作,衣衫褪了半截,加上白皙的肩颈,风嵐眼瞼通红,只当是这位大人嫌弃她们不够讲究,想要留著晚些再脱。
    她强忍著羞耻,含泪盈盈下拜,“是奴心急了,浴汤已经备好了,还请大人移步隔壁沐浴。”
    赵钧挠了挠头,心想这宋朝人打个牌仪式感未免也太重了,不过转念一想,这大热天的,下午睡了一身汗。
    “行吧,那就洗洗吧。”
    赵钧隨口应了一声,趿拉著鞋子便往隔壁的耳房走去。
    一推开房门,饶是赵钧对地主阶级的排场有些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阵仗惊到了,耳房中央,赫然放著巨大无比的木桶,莫说一人,便是五个也绰绰有余。
    木桶里蓄满了热水,水面之上还丧心病狂的铺满了红白相间的花瓣,热气一蒸,满室都是花香。
    看著这满池子的花瓣,赵钧一瞬间就想到了白天入城时,那丝巾女子劈头盖脸倒在自己头上的那些。
    忘不掉了,东京人民太热情了。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听见房门合拢的轻响,以为二女已经锁门退出去了。
    於是,赵钧毫不避讳的三下五除二,將身上仅剩的內里脱了个乾乾净净,隨手搭在旁边的木架上。
    浑身赤裸的赵钧走到那巨大的木桶前,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抬腿跨进去。
    就在他將重心移到左腿上,右腿刚刚抬起,身子半蹲准备坐下的那一剎那。
    借著水面上摇曳的烛光倒影,他的余光忽然看见,右边的身后似乎有两道极为显眼的白腻光晕。
    赵钧没想到,以为哪里漏了光,他保持著那只金鸡独立、身子半蹲的古怪姿势,下意识地低下头,顺著自己的胯下往后看去。
    这一看,赵钧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就在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风嵐和云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而且,一丝不掛。
    两个正值二八年华的少女,身上没有一片布覆盖,就那么赤条条地却站在那里。
    木桶前。
    一个浑身赤裸、正撅著屁股从襠下往后看的十九岁大宋小都头,两个同样浑身赤裸、紧闭双眼准备献身的官宦千金。
    厢房里炭炉中热水翻滚的声音还在不合时宜地咕咕响。
    这一刻,时间仿佛在东京城这间豪华的浴室里,彻底凝固了。
    这一眼,赵钧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耳边齐齐敲响了战鼓。
    那两道白腻的光晕,在这水汽氤氳、花香扑鼻的厢房里,简直比燕京钟鼓楼下猛火油柜的喷射还要刺眼。
    二十六岁的现代灵魂,加上十九岁血气方刚的武將身躯,在这奇妙诡异且荒诞的“金鸡独立撅腚回首”的姿势下,终於迎来了最惨烈的崩盘。

章节目录

武宋,开局收复燕京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武宋,开局收复燕京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