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主客司官吏於御街中段完成了迎宾礼典。
    隨后,童贯在重重仪仗簇拥下,径赴皇城宣德楼外,面闕跪地,叩首谢恩。
    童贯虽立“不世之功”,然封王的明詔毕竟尚未下达。
    在这言官如犬、暗线如网的东京城內,他区区一个宦官武將,安敢显露半点跋扈?狄青前车之鑑,犹在眼前。
    故而这位手握数十万重兵的大宋枢密使,也只能敛去锋芒,在一眾緋紫大员间曲意逢迎。
    赵钧默然隨童贯於宣德楼外行罢大礼,起身之际,种师道缓步踱来,低声言及恩已谢罢,除童贯需入宫面圣外,其余人等皆无召见,然后关切的探问,是否需为赵钧在城中寻个落脚之处。
    赵钧刚欲开口,一名面白无须、身著內廷服饰的小押班已然凑至近前,低声示意,奉命引其前往童太傅早早备好的住处。
    赵钧当即拱手辞谢,“多谢公公美意,只是卑职生於西北,初见汴梁繁华,欲往街市寻一客店下榻,长长见识。”
    那小押班確是个生就玲瓏心窍的,闻言丝毫不慍,反倒皮笑肉不笑的压低嗓音。
    “宣赞慎言。明日乃紫宸殿大朝会,大人这等首功之臣,保不齐官家或宰执相公隨时召对,届时若於外头客店寻不见大人,误了面圣时辰,这罪压將下来,上下人等皆要遭殃,大人,还是请移步罢,莫叫咱们作难。”
    话音刚落,两名绿袍壮汉已悄然立於赵钧身后。
    软禁,专业点说,高度的保护性控制。
    这下轮到赵钧无语了,种师道一脸无奈朝自己摆了摆手。
    童贯这老狐狸,定是防备自己在明日大朝会前,与朝中其余势力有所牵扯。
    毕竟,自己是他证明“暗度陈仓”最关键的人证,在此之前,童贯断不容许自己脱离其视线半步。
    也罢,左右自己也没有“改换门庭”的念头。
    想通了这一层,赵钧面色转霽,“既如此,那便有劳押班引路。”
    於是,赵钧隨那小押班离了皇城,一路未走那喧闹的正街,而是在深巷幽坊中七拐八绕,最后从一处不起眼的角门,遁入了那座占地极广的枢密使府邸。
    小押班將他引至一处僻静、四周隱有护卫把守的院房內,隨后唤来两个容貌清秀、低眉顺眼的丫鬟后便准备告退。
    “有劳押班。”赵钧叫住他,语气平稳,“只是不知如何能向我那些等在城外的兄弟们告知一声?他们隨我出生入死,若久久见我不回,只怕要生出事端。”
    小押班微微躬身,应对滴水不漏:“宣赞大人勿虑。奴婢稍后自会遣人去寻大人旧部通报,大人只管在此安心歇息,府內一应营生俱全,若有驱驰,尽可遣此二婢通传奴婢。”
    言罢,指了指那两名丫鬟,深施一礼,躬身退出。
    顺手,便將院门从外头轻轻扣死了。
    赵钧目送小押班离去。他转过身,看著那两个战战兢兢的丫鬟,挥了挥手:“你们出去吧,在门外候著,有事我会叫你们。”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退出了厢房。
    房门一关,赵钧脸上的平和瞬间消失,他大步走到榻前,和衣躺了下去,这间屋子很安静,但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觉得压抑,从这一刻起,直到童贯来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赵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连日来的奔波,让他沾著枕头便沉沉地睡去了。
    ……
    日落西山,金乌坠地。
    皇城东华门外,当朝太宰王黼府邸內。
    正堂內的丝竹声稍歇,几名舞姬摇曳著退下,牛油巨烛的火光微摇,將所有人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
    王黼端坐在主位上,身量极高,甚至要盖过寻常的军中武將,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面容皙白,眼眸顾盼之间隱有异光,透著一股凌厉。
    任谁初见,都会被他挺拔伟岸、丰神俊朗的外相所慑,只当是大宋朝不可多得的伟男子、真栋樑。
    坐在他下首的蔡攸,则与这等张扬的伟岸截然不同。
    身为权相蔡京的长子,蔡攸自幼便浸染在汴梁最顶级的富贵繁华中,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清雋、甚至有些过於精致的清贵气,面庞清瘦,颧骨微高,肤色透著一种近乎病態的苍白,似是常年敷著铅粉的缘故。
    蔡攸把玩著手中的白玉盏,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半垂著,眼底深处,藏著与他父亲极为神似的阴鷙与毒辣,却偏偏又多了一份浮躁与狂热。
    一位是这个靠著支持赵良嗣首倡“联金灭辽”之策,借著官家的好大喜功,硬生生把蔡京赶下台,自己顶上了太宰之位的政治赌徒。
    一位则是为了彻底摆脱父亲蔡京那庞大的政治阴影,极力逢迎皇帝的“丰功伟业”,甚至不惜与父亲政敌结盟的野心家。
    两张脸,一张伟岸奇异,一张清雋阴狠。
    大宋朝目前最核心的权力交椅,此刻便被这两副绝佳的皮囊安安稳稳地占据著,他们端著酒盏,看著彼此,都在盘算著明日的紫宸殿上,如何用大义言辞,將那凯旋的老太监连同二十万北伐军,一起否定!
    “太宰大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无太宰大人昔日力主联金灭辽之大计,何来今日之大功?如今燕京收復,这千秋第一等的大功,非太宰大人与蔡枢密莫属啊!”下首坐著的各部门官员,正连篇累牘、变著花样的阿諛奉承。
    王黼表面上听的满面红光,抚须大笑,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脑子却在飞快的盘算著。
    若是童贯识时务,明白封王是对整个大宋文官的打击,然后还和以往一样对自己毕恭毕敬,识相的去和官家明言放弃这封王的封赏也就罢了。
    可没想到这个太监对封王如此痴迷,几次三番派人来送礼物,白天谢恩毕,还拉著他们几个宰执好一顿討好许诺,就差没把送钱这俩字写在脑门上了。
    他要如何在明日的紫宸殿大朝会上,利用这滔天的大功,彻底堵死童贯封王的路,从而彻底巩固自己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绝对地位。
    “童贯这廝,仗著早年在西北打了几场胜仗,素来骄横跋扈,真当大宋离了他就不行了。”蔡攸饮尽杯中美酒,冷笑连连。
    “这次在白沟河,二十万大军被辽国区区几千残兵打得丟盔弃甲,连帅旗都扔进了泥坑里,若不是底下一个姓赵的小都头瞎猫碰上死耗子,诈开了城门,这老狗的项上人头早就该搬家了!明日朝会,我看他有何面目向官家討那异姓王爵!”
    听到“姓赵的小都头”这几个字,王黼那双因为酒意而微眯的眼睛,不自觉地摸了摸袖子。
    里面是王安中白日遣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里面曾著重提过这个人。十九岁,西军底层的泥腿子出身,竟然在留守府后花园写了首狂傲至极的词,把堂堂燕山府知府王安中气得顏面扫地。
    十九岁的小都头,能打仗,能写绝词,还敢当面得罪三品文臣。
    这种人,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运气好的蠢材,要么,就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精。
    王黼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蠢材也好,人精也罢,在这大宋的朝堂上,武人终究只是一条狗。
    只要这条狗知道吃食,只要这条狗能帮自己咬死童贯,那就给他一块最肥的骨头由他去,不信他不张嘴。
    “蔡世兄万不可掉以轻心啊。”王黼放下酒杯,脸上的狂態收敛了几分,眼神阴沉下来,“童贯这老狐狸,在西北和內廷经营了二十年,树大根深,明日朝堂之上,他定然是准备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要把那奇袭燕京的功劳,全部揽在自己『暗度陈仓』的谋划上。”
    说到这里,王黼冷笑一声,拍了拍宽大的袖口,“不过,他算漏了一步,本相已经得到了燕山府的確切实情。”
    “王安中那傢伙也是个聪明人,他找了燕京的百姓和常胜军画押,承认破城后並无我朝大队人马,只有几十个穿著西军盔甲的残卒,直到几日后,童贯才带著大军从涿州进驻,他也不想想,要是早有伏笔,还用得著几日姍姍来迟?当官家、中枢都是痴傻不成?”
    王黼抽出密信,递给蔡攸。
    然后猛的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环视著堂下的党羽,声音猛然拔高,“明日紫宸殿上,所有人看蔡枢相行动,本相就要让这满朝武人知道,大宋的天,是由谁在撑著!”
    ……
    与此同时,汴梁城南。
    一处幽静深邃、仿佛与外界隔绝的庞大宅院里,气氛却与太宰府截然不同。
    这里住的就是赋閒在家的前任宰相、大宋朝堂上四起四落的政治不倒翁。
    蔡京。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老相,此刻刚刚睡醒,正半躺在一张特製的椅子上。
    他年事已高,身躯有些佝僂,曾经的锐利双眼,如今也已有些浑浊了。
    他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放著一碗熬得极烂、散发著热气的浓粥,但他却一口未动。
    “父亲,童贯的大军今日入城了,满城民眾都在御街两旁欢呼『王师凯旋』,声势极大。”第五子蔡鞗侍立在一旁,微微躬著身子,低声向父亲匯报著城中的动静。
    “五千人入城?呵呵,哼。”
    “燕京被拿下来了,那是侥倖,郭药师的那几万常胜军,是个什么成色?一群有奶便是娘的流寇罢了,那些人在朝堂上弹冠相庆,却没人去想一想,唇亡齿寒的道理,没人去想一想,金国的马蹄子,离著汴梁,还有几步?”
    “大宋的江山,这百年的基业,全被王黼和你大哥这群好大喜功、鼠目寸光的蠢材,一步步推到了死路上!”
    蔡鞗被父亲的语气惊的后背发凉,赶忙从袖口中掏出了一份密封的书信,双手递了过去。
    “父亲息怒,这是白日到的王安中从燕山府发来的密信,咱们的人看见信使也去了一趟王黼那里。”
    蔡京接过信,没有急著拆,而是用两根手指捻了捻信封的厚度,隨后,他挑开信封,凑在案头的烛火下,快速扫过了信中的內容。
    看完后,那张老辣、布满皱纹的面庞上,渐渐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墙头草,两边倒。”蔡京將信纸放在蜡烛上点燃,扔在火盆里,看著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燃起纸面。
    “王安中在燕京被那个叫赵钧的小都头落了面子,童贯当时也没站在他那边,他知道自己压不住西军,便想借刀杀人,他把信同时发给王黼和老夫,无非是想两面发力,定个欺君之罪,整死童贯和那个小都头。”
    “赵钧……”蔡京坐在太师椅上,细细咀嚼著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他这几天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能写出“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的人,能是个简单的、只知道好勇斗狠的底层武人?
    王安中那个蠢材,被人当面打了脸都不知道怎么还手,不止想借王黼那把钝刀,还想借自己这把老刀,这朝堂上的刀要是那么好借,这百官之首的位置,还轮得到他四起四落?
    火盆里的火苗渐渐熄了,纸灰隨著热气轻轻飘落。
    蔡京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父亲,”蔡鞗见父亲沉默不语,试探性地问道,“那明日大朝会当如何?咱们是否要联合王黼的人,顺水推舟,一起弹劾童贯,剥夺他的兵权?”
    “快闭嘴吧,笨的让人难受。”
    “你听好了,王黼小儿忘恩负义,把为父赶走后满脑子想的只是独揽大权,童贯贪功冒进,这辈子就只有封王二字,他们两只恶犬明日要狗咬狗,我们为何要自降身份去插手?”
    老相靠在椅背上,声音恢復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明日紫宸殿朝会,你们一句话都不要多说,只作壁上观,老夫倒要看看,童贯明日怎么圆他那个『暗度陈仓』的弥天大谎,官家又怎么去收这个各怀鬼胎的烂摊子!”
    他说完,缓缓端起那碗已经完全凉透的粥,慢慢喝了下去。
    窗外,东京汴梁的夜色依旧繁华,灯火通明,隱隱约约的丝竹声穿透了重重院落,飘进了这间沉默的书房。
    蔡京不知道那个叫赵钧的年轻武人,此刻在做些什么,但不管明日朝会上童贯和王黼打成什么样,那个年轻人都绝对逃不掉。
    在大宋,武人是错,立了功的武人是大错,立了功还想抱团的武人就是大错特错。
    “会死人的,年轻人。”蔡京放下瓷碗,靠在椅背上喃喃道。
    看来,復相的日子又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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