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江把三轮车推出红砖巷。
    车斗里码著两层铝饭盒,底层猪油吊底的鸡汤,上层小米鱼汤粥,最外面两只搪瓷桶一只装鸡汤、一只装粥。
    案板下塞著两百只头天晚上包好的餛飩,湿屉布盖著,个个元宝形,大小一致。
    李秀芝在楼梯口拽住他袖子,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白面馒头。
    “中午別光顾著卖,自己也吃。”
    林江咬著馒头蹬车上路。
    二十分钟后,三轮车拐进市职工医院后勤通道。
    锅炉房旁那块空地比他记忆中还乾净。三面红砖墙围著,地面是水泥的,扫过了,墙角堆著几块煤渣。
    锅炉余温从砖缝里渗出来,比外头暖了三四度。
    烧锅炉的老头蹲在门口,手里攥著一根没点著的大生產。
    看见林江推车进来,老头站起来,下巴朝空地一扬。
    “说好的,不堵路不占道。”
    “放心。”
    林江跳下车,三分钟支好挡风板。炉子点著,通风口开到最大,铁锅上灶。他从车斗里拎出一块硬纸板,黑墨水写的字,掛在挡风板侧面。
    “林记·营养餐”。
    下面三行小字——鸡汤小餛飩三元,小米鱼汤粥两元,奶白鱼汤一元。
    价格比棉纺厂夜摊高了半档。
    他心里算过这笔帐。棉纺厂的工人一顿饭预算两块到三块,顶天了。医院不一样。
    家属给病人买饭,花的不是“伙食费”,花的是“心意”。
    三块钱一碗餛飩,搁工厂门口嫌贵,搁病房门口,嫌不够。
    鸡汤在搪瓷桶里闷了一路,掀盖的时候蒸汽窜上来,清亮的金色汤底浮著一层细碎油花。
    鸡骨的鲜香穿过后勤通道,拐了个弯,飘向住院部后门。
    十一点。
    住院部后门推开了。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穿病號服的老头,拄著拐,走了两步又回去了。
    第二个是个提暖壶的中年男人,步子急,奔水房去了。
    第三个是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头髮用黑皮筋扎著,外套皱巴巴的,袖口翻著白边。
    她右手提著一只空的铝饭盒,饭盒盖子没扣严,里头什么都没有。
    鸡汤的味道够远。
    女人走到通道拐角处停下来。鼻翼翕动了两下。她扭头,看见了那块硬纸板。
    走过来的时候脚步犹豫,走两步停一步。到了摊前,眼睛先看案板——乾净的。
    再看林江的手——指甲齐平,没有污渍。最后看价格。
    “鸡汤餛飩……三块?”
    “三块一碗,八个。”
    林江从锅里舀了小半碗汤,搁在案板边沿。
    “尝尝。”
    女人犹豫了一下,端起来抿了一口。
    汤是热的。鸡骨的鲜甜从舌尖滑到喉咙底,乾净,没有杂味,一滴味精都没放。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饭盒攥紧了。
    “我妈住院半个月了。”
    声音很轻。
    “什么都吃不下。医院食堂的粥她看一眼就推开。就想喝口热汤……”
    后半句话碎在喉咙里。
    林江没接话。
    他拧开煤球通风口,清水下锅烧开,餛飩下去。薄皮在沸水里翻了两个滚就鼓起来,粉白的肉馅撑开麵皮。
    漏勺捞进铝饭盒,浇上滚烫的鸡汤,撒一撮细葱花,筷子尖蘸一滴麻油点在汤麵上。
    又舀了一碗小米鱼汤粥。金色米油浮面,稠而不糊。
    “餛飩皮薄,不费牙口。粥温著喝,养胃。”
    女人掏出五块钱。林江找了她两张皱巴巴的一块。
    她攥著饭盒往回跑。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二十分钟后,她又出来了。
    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提著搪瓷缸子,一个年轻媳妇抱著保温壶。
    “就是这儿,鸡汤。”女人指著摊位,声音带著劲,“我妈喝了大半碗,还吃了三个餛飩。半个月了,头一回吃这么多。”
    年轻媳妇凑到搪瓷桶前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一碗餛飩一碗粥,行不行?”
    “行。”
    中年男人拍了拍搪瓷缸子。
    “粥给我来两碗,装满。我爸胃切了三分之一,大夫说只能喝稀的。”
    林江舀粥的时候颳了桶底。浓稠的米油掛了满满一层。
    “胃术后別喝太烫。温著,含嘴里再咽。”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点头。
    消息在住院部走廊里传得比林江预想的还快。一个小时之內,后门出来的家属越来越多。
    有人提著饭盒来装粥,有人站在摊前端著碗直接喝汤。
    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颤颤巍巍走过来,说孙子嫌医院饭没味道闹著不吃,能不能多放点盐。
    “不加。小孩肾臟负担重,盐少比盐多好。”
    大爷被一个摊贩噎了一句,嘴张了张,没生气。
    “你这小伙子还懂这个?”
    “做饭的,该懂。”
    大爷走的时候一碗餛飩一碗粥全买了,嘟囔著说比他老伴做的还像样。
    下午一点半,最后一碗粥刮净。餛飩还剩十几只,林江用鸡汤煮了,分出两碗——一碗给烧锅炉的老头,一碗自己扒完。
    收摊。
    他擦案板的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后勤通道走过。步子不快,皮鞋擦得乾净。
    男人停在通道口,扭头看了看那块硬纸板,又看了看林江擦得发白的案板。
    目光在林江手上停了两秒。
    没说话,走了。
    林江收好纸板,蹬车离开。
    车轮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在通道里迴荡。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数:餛飩卖出二十二碗,粥十五碗,鱼汤八碗。
    毛收入九十四块。鸡、肉、麵粉、小米、鱼、煤球,成本二十三块出头。净赚七十一。
    第一天。
    比棉纺厂出摊第一晚翻了一倍。
    深夜。
    棉纺厂那边收摊更晚。李卫东推车回来的时候,林小雨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角还沾著半粒油渣碎末。
    李秀芝把两个布袋子並排倒在桌上。
    零钱铺了大半张桌面。
    林江蹲在桌边,一毛一毛地码。李卫东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围裙兜里,报数。
    “炒饭四十七碗。拌麵二十二碗。汤三十五碗。粥十五碗。”
    “总数?”
    “一百一十六。毛收八十二块五。”
    林江心算成本。陈米、鸡蛋、猪板油、掛麵、葱、煤球,二十四块出头。
    “净赚五十八。”
    加上医院的七十一。
    两个摊点,一天净赚一百二十九块。
    李秀芝数钱的手指尖发颤。她数了一遍,推乱重来,又数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林建国从旁边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別数了。对的。”
    林建国端著搪瓷杯坐在床沿,杯沿挡著嘴角。
    林小雨在桌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伸手去够硬幣堆。
    数了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十七个手指头打了个弯,全推散了。
    她嘟囔一声,从头再来。
    林江把桌上的钱分成几沓。
    第一沓,明天的食材採购。
    第二沓,李卫东的日薪——一张大团结。
    第三沓,生活费。
    最后一沓他压在铁盒最底下,和之前攒的叠在一起。
    林建国的目光落在铁盒上,停了一下。
    “慢慢来。急不得。”
    林江把铁盒推回床底,没接这句话。
    李秀芝收拾碗筷的时候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纸条。
    折成四折,本子纸,撕边整齐。
    “今天傍晚有个姑娘来棉纺厂摊上买饭,你不在,卫东给她打的。走之前留了这个。”
    林江接过来展开。
    钢笔字,清秀端正。
    “周日下午,百货大楼对面的新华书店,帮小雨挑几本书?”
    落款一个字——“念”。
    李秀芝擦手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姑娘谁啊?”
    “高中同学。”
    李秀芝盯著他看了三秒。嘴唇动了一下,没追问,转身去洗碗。
    林江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
    关灯前他从床底抽出草稿纸,翻到空白页,铅笔写了两行字。
    “短期:稳住双线,攒钱。”
    “中期:租门面,开林记小馆。”
    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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