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拿过那张纸。
    没看內容。对摺,再对摺,折成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方块,塞进自己秋衣胸口的口袋里。
    “留著。”
    李卫东愣了一下。
    “等以后挣了钱,找个框裱起来,掛墙上。”
    李卫东的喉结滚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两回,最后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笑。
    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松下来,整个人靠上了椅背。
    林小雨从灶台后面钻出来,仰著脑袋看他。
    “卫东哥,你以后天天来我家吃饭吗?”
    “天天来。”林江替他答了。
    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手指敲著桌面。
    “丑话说前头。”
    李卫东坐直了。
    “工资日结。每天收摊算完帐,当场给你。赚多少、花多少、剩多少,一笔一笔摆在桌面上,你看得见我也看得见。”
    李卫东点头。
    “第二条。品控我说了算。我说这锅葱油火候过了,倒掉,就是倒掉。不心疼油,不心疼钱,不讲情面。端出去的东西砸了招牌,后面挣再多都白搭。”
    李卫东的脊背挺了一截。
    “明白。”
    “食堂三年,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李卫东想了想。
    “出餐快。三百人的大锅菜,我一个人能撑一条线。”
    “对。”林江的手指停了。“节奏感和出餐速度,这是你吃饭的傢伙。切配、煮麵、舀汤,这三样先交给你。”
    他起身走到灶台前,从碗柜底层拿出一瓶今天熬的葱油。拧开盖子,金色的油液在灯光下晃了一下,那股带回甘的清甜香气瞬间填满了整间厨房。
    “但你要学新东西。”
    林江把瓶子搁在李卫东面前。
    “从今天开始,每天收摊回来练熬葱油。冷锅冷油,微火慢熬,温度靠手掌感知。等你熬到闭著眼都能出这个顏色、这个香气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教你炒饭。”
    李卫东盯著那瓶葱油。他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食堂三年,他见过后厨老张用大葱段往热油锅里一扔,铲子搅两下就捞出来,管那叫葱油。
    跟眼前这瓶东西,不是一个物种。
    “行。”
    他把瓶子放回桌上,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江子,我跟你干。”
    “那就干活。”
    林江扔给他一条干毛巾。
    “先把案板擦了,今晚出摊的葱花还没切。”
    ......
    傍晚。
    三轮车从红砖巷推出来的时候,车斗里多了一块案板、一套刀具、一个切配用的搪瓷盆。
    李卫东走在车旁边,步子比林江快半拍,又刻意压下来,跟上节奏。
    到了避风口,白铁皮挡风板支稳,煤球码好,炉膛点著。
    李卫东第一次站上三轮车旁边的灶台位。
    不对。
    车斗的高度比食堂灶台矮了小半尺,他切葱花的时候腰弯得太深,刀尖的落点飘了两回。
    站位也彆扭——食堂后厨宽敞,转身伸胳膊都有余量。
    三轮车的操作空间只有一米二见方,他往左挪一步碰著保温桶,往右挪一步撞著铁锅把手。
    林江一边顛勺,眼角的余光扫过来。
    “左脚往回收半步。重心放右腿。你不是在食堂,不用跑动,站稳就行。”
    李卫东调了站位。腰不用弯那么深了,刀尖也稳了。
    切出来的葱花还是长短不一。
    林江没说话。
    第一碗麵条煮好的时候,李卫东拿笊篱捞麵的手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不习惯。
    食堂煮麵用的是直径半米的大铝锅,笊篱也是加长柄的。
    三轮车上的小铝锅和短柄笊篱逼著他重新调整腕力。
    麵条沥进碗里,葱油淋上去,滋啦一声。
    老陈端著碗站在摊前,低头扫了一眼。
    “小林老板都有伙计了。”
    他冲李卫东努了努嘴。
    “手脚挺麻利,干过后厨的?”
    “我表哥。”林江铁铲没停。“以前棉纺厂食堂的。”
    老陈的眉毛挑了一下。
    “食堂出来的?那手艺——”
    “他切配,我掌勺。”
    老陈没再问。端起碗喝了口鱼汤,满意地咂了咂嘴,让开位置。
    李卫东站在案板后面,后背的秋衣已经洇了一片。
    两个人的配合在头半个小时里磕磕绊绊。
    林江喊“面”,李卫东下麵条的时间差了五秒,面捞出来的时候锅里的炒饭已经盛碗了,工人端著炒饭乾等麵条。
    林江喊“汤”,李卫东手里正切著下一份的葱花,放下刀去舀汤,切到一半的葱花散在案板上。
    林江没发火。
    每次李卫东的动作接不上,他就自己补位——左手顛勺的间隙右手抄起汤勺舀汤,或者用铁铲尾巴把切好的葱花拨进搪瓷盆里。
    一个小时后,李卫东的节奏找到了。
    食堂三年练出来的东西开始起作用。
    他不再追著林江的口令跑,而是通过铁铲刮锅底的声音判断出餐节点。
    炒饭快出锅了——提前三秒把麵条捞进碗。
    汤勺舀完一碗——顺手把碗推到案板边沿,李秀芝伸手就能递给工人。
    出餐速度翻了上来。
    排队的工人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从前等一碗炒饭要六七分钟,现在不到四分钟就端上手了。有
    人还没站稳,麵条和汤已经摆在案板上了。
    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闷响。
    一辆满是泥尘的东风大卡车碾过坑洼的柏油路面,停在五十米外的路肩上。
    驾驶室的门被踹开,刀疤脸跳下来,身后照旧跟著三个膀大腰圆的同伴。
    今天周二。
    四个人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响,精准地停在摊位前。
    刀疤脸扫了一眼案板后面多出来的李卫东,没问。鼻子抽了两下,目光锁定保温桶。
    “老规矩。四套。汤多盛。”
    十六块钱拍在案板上。
    李卫东是第一次见这阵仗。四个跑长途的糙汉子蹲在墙根,一人三碗炒饭三碗汤,碗底颳得比洗过的还乾净。
    光头司机吃完最后一口,拿馒头把碗壁的油花蘸了个遍,打了个响嗝。
    刀疤脸站起来点菸,冲林江咧嘴。
    “下回我多带几个人。跑西线的老孟他们,馋你这汤馋了一礼拜。”
    李卫东目送那辆东风大卡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扭头看林江。
    林江在炒下一锅饭,铁铲刮著锅底,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四个人,三轮,十二碗。这单生意每周来两次,雷打不动。
    李卫东攥著笊篱的手柄,指节收紧。
    食堂三年,他从来不知道“回头客”三个字的分量能有多沉。
    夜深了。人流渐稀。
    李卫东在切最后一批葱花的时候,余光瞥见三个穿白大褂的人从厂区方向走来。不是工人,衣服太白太乾净。
    走近了才看清——白大褂左胸口袋上別著蓝色胸牌,印著“市职工医院”的红字。
    三个护士,两女一男,下了晚班抄近路经过厂门口。走在前面的短髮女护士停了脚步,鼻翼张开,朝避风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什么这么香?”
    她拉著同伴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金黄油亮的炒饭,又看了看保温桶里冒著白汽的鱼汤。
    “一碗炒饭一碗汤,两块五一套。”李秀芝笑著招呼。
    三个人各买了一套,用自带的铝饭盒装好。短髮护士盖上饭盒盖子的时候,鱼汤的鲜味从缝隙里往外钻,她低头闻了一下,眉头舒展开来。
    “明天还出摊吗?”
    “天天出。”
    三个白大褂夹著饭盒走远了。
    林江的铁铲没停。他盯著锅里翻飞的米粒,目光越过蒸汽,落在那三个渐渐模糊的白色背影上。
    市职工医院。
    他爸的病床就在那栋楼的三楼。
    收摊。
    三轮车推回红砖巷。李秀芝抱著熟睡的林小雨先上楼。
    林江在灶台前摊开草稿纸,铅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今晚的数字写出来,他自己都停了两秒。
    一百零七份。
    炒饭六十二碗,葱油拌麵三十一碗,鱼汤五十八碗,养胃粥十五碗。毛利一百四十一块。扣除成本三十九块七。净利润一百零一块三。
    李卫东站在桌旁,手指绞著毛巾边角。
    林江从铁盒里拿出一张大团结搁在桌面上。
    “今天的。”
    李卫东盯著那十块钱。
    食堂的月工资,扣完这个那个到手六十多。折成日薪,两块出头。
    但现在,一天就有十块。
    林江没看他。他翻过草稿纸的背面,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小米。
    又划掉。
    写了三个字。
    鱼汤粥。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最后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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