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夜晚。
    棉纺三厂后勤办公楼,二楼尽头。
    赵主任的办公室门关著,窗帘拉得严实,日光灯管嗡嗡发颤,把满桌子的菸灰照得灰白。
    刘胖子坐在铁皮桌对面,帆布挎包搁在膝盖上,拉链半开。他叼著烟,菸头明灭,嗓门压得极低。
    “赵哥,光卖饭斗不过他。赵刚那手艺,工人嘴不瞎。”
    赵主任没接这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夹著一根没点的红塔山,来迴转。指甲盖把烟纸搓出一道褶子。
    “换个路子。”
    赵主任坐直了,把那根烟叼上,打火机咔嗒响了两声。
    “他有照没有?”
    刘胖子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没有。三轮车也是违章改装的,早该收了。”
    “去找老马。”
    赵主任吐出一口烟,声音从烟雾后面飘出来。
    “市场管理所的老马,去年中秋咱送了两条烟一箱酒。”
    刘胖子的屁股往前挪了挪。
    “让他带人去厂门口查。三轮车扣了,炉子没收了。一个摆地摊的,能怎么著?”
    赵主任掐灭菸头,指尖在桌面上篤篤篤敲了三下。
    “明天一早你去办。別拖。”
    “成。”
    刘胖子拍了拍挎包,站起来。
    “赵哥,那厂门口赵刚的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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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撤回来。”赵主任摆手。“等那小子的车被扣了,工人没地方买饭,食堂自然就活了。”
    刘胖子咧嘴笑了一下。门牙上夹著一丝菸草。
    “得嘞。”
    他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的拖鞋声啪嗒啪嗒拖了一溜,拐弯,消失了。
    赵主任独自坐了会儿。他拉开抽屉,翻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辣得齜了下牙。
    挺好。
    他把灯拧灭,哼著走调的《縴夫的爱》,锁门。
    钥匙揣进兜里,皮鞋踩著水泥楼梯往下走。
    走廊另一端。
    厂办大楼三楼的灯还亮著。
    沈青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没有茶杯,没有菸灰缸。只有三摞帐本,一盒红色原子笔芯,和一个巴掌大的计算器。
    檯灯的光圈罩住帐本翻开的那一页。数字密密麻麻,手写体,歪歪扭扭,有几处明显涂改过,涂改液的白疙瘩还带著稜角。
    沈青山的手指按在其中一行上。
    “十月七日,採购一级前腿肉,一百二十斤,单价三块八,合计四百五十六元。”
    他翻开旁边那摞出货单。同一天。肉联厂的批发凭证,盖著红戳。
    “冻猪肋排,一百二十斤,单价一块九。”
    一级前腿肉,三块八。
    冻猪肋排,一块九。
    同样的重量,帐面价格翻了一倍。中间的差额,二百二十八块。
    沈青山拿起红笔,在这一行上画了一个圈。
    第三个了。今晚第三个。
    他往前翻。九月的帐。八月的帐。同样的套路,同样的数字游戏。精米帐面进了八百斤,他下午亲自带人去仓库清点,实际库存二百零三斤。差额五百九十七斤。
    去哪了?
    沈青山合上出货单,翻开第三摞——財务报销凭证。
    报销单上的签字:经办人刘国强,审批人赵德明。
    刘国强,就是刘胖子。
    赵德明,赵主任。
    沈青山的红笔在纸面上又圈了一个。
    十七个。
    三个月的帐,十七处硬伤。每一处都是进货单价虚高、出货品质降级、差价流入私人口袋。
    最小的一笔,三十六块。最大的一笔,六百二十块。
    合计——沈青山按了几下计算器,液晶屏上跳出数字。
    四千八百一十七块。
    三个月,將近五千块。
    这个数字放在1993年,够买一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外加一台双缸洗衣机。
    而厂里三百多號工人,工资拖了三个月没发。
    沈青山把红笔搁在桌上。笔帽没盖。
    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樑,捏了很久。
    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他三天前让人从城南农贸市场带回来的。里面装著一张纸——肉铺老板提供的回扣流水明细。
    不是沈青山逼出来的。
    是肉铺老板自己慌了。
    上个月市场管理所例行检查,查出那批发青发紫的冻肉来路不正。肉铺老板怕事情牵扯到自己,主动找到厂办,交出了和刘胖子之间的回扣往来记录。
    每一笔都有日期,有金额,有刘胖子的签收。
    最早的一笔,追溯到今年三月。
    沈青山把信封和三摞帐本摞在一起,用皮筋箍紧。他拿起桌上的黑色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內线號码。
    响了两声。
    “老张,我沈青山。”
    话筒那头传来保卫科科长含混的应答声,带著被吵醒的鼻音。
    沈青山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咬得清楚。
    “明早六点。带两个人。后勤仓库。”
    话筒那头安静了一秒,鼻音消失了。
    “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不得转移物资。”
    “明白。”
    沈青山掛了电话。
    他把檯灯拧到最暗一档,靠在椅背上。胃里翻了一下,隱隱的绞痛顺著肋骨往上顶。他伸手按住胃的位置,按了几秒,疼劲儿过去了。
    桌角放著一个洗乾净的搪瓷碗。碗壁上还掛著一层薄薄的金色米油痕跡。
    那碗粥的温热感还留在胃里,压著酸水,没让它翻上来。
    沈青山盯著那个搪瓷碗看了两秒。
    收回视线。
    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同一栋楼,一楼走廊尽头。
    后勤仓库对面的值班室里,两个保卫科的年轻人换上了便衣。一个穿灰蓝工装,一个套著旧棉袄。桌上摆著两个搪瓷杯,茶水凉透了没人动。
    窗帘拉了一条缝。
    仓库的铁皮门在路灯下泛著冷光。门上的铁链子和掛锁完好无损。
    天还没亮。
    凌晨五点四十。
    仓库外的水泥地面上结了一层薄霜。
    脚步声从走廊远端传过来。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声,和帆布挎包蹭著裤腿的窸窣声。
    刘胖子打著哈欠拐过弯。他腋下夹著一个蛇皮袋,手里攥著仓库钥匙。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赵主任说了,一早去办。先从仓库里拎两条好烟出来,给市场管理所老马送过去。
    钥匙插进锁孔。铁链哗啦一响。
    刘胖子拉开仓库门的铁栓,手刚搭上门把。
    “刘国强。”
    声音从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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