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没废话。
    他从棉大衣兜里摸出三块钱,拍在案板上。
    “来一套。”
    林江接过钱,找回五毛,转身顛勺。
    铁锅里最后一把陈米翻飞跳跃,金黄的蛋液裹著米粒在半空划出弧线,猪油渣在高温下滋滋作响。
    炒饭盛碗。
    鱼汤舀出。
    奶白色的浓汤倒进粗瓷碗的瞬间,汤麵上极细的油花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刀疤脸端起汤碗。
    他先低头闻了闻。
    跑了十年长途的人,路边店、苍蝇馆子、国道旁的黑店,什么猪食狗食都往肚子里灌过。
    鼻子早就练出来了——腥不腥,一闻便知。
    没腥味。只有一股纯粹的、浓到发稠的鲜。
    刀疤脸把碗沿凑到嘴边,灌了一口。
    滚烫的鱼汤滑过舌面,鲜甜裹著油脂的醇厚,顺著食道一路往下淌。
    胃壁被热汤熨过去的那一瞬间,从后腰蔓延到肩胛骨的酸痛,塌了一截。
    十个小时的顛簸,没合眼的睏倦,冻僵的手指和后腰。
    全被这口汤烫软了。
    刀疤脸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没说话。碗沿没离嘴。又灌了三口。
    身后三个同伴伸长脖子。
    “老大,到底咋样?”
    刀疤脸把汤碗重重搁在案板上,碗底撞出一声闷响。
    “来三套。”
    他扭头盯著三个同伴,声音沙得厉害。
    “別他妈磨蹭,把钱掏出来。”
    三个壮汉挤上前,一人拍下三块钱。
    林江开始炒饭。铁铲刮著锅底,节奏稳定。
    蛋炒饭一碗接一碗盛出来,鱼汤一碗接一碗舀出去。
    四个糙汉子蹲在避风口的墙根下,碗搁在膝盖上,埋头猛扒。
    没人说话。
    只有铁勺刮碗底的声音。
    吸溜声。咀嚼声。吞咽声。
    一个光头司机把炒饭扒乾净,端起汤碗仰脖灌。
    汤汁顺著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把碗翻过来,舌头舔了一圈碗底。
    刀疤脸吃完第一套,筷子在空碗里顿了两下。
    他站起来。
    “老板,再来一套。”
    旁边的光头也站了起来。
    “我也是。”
    四个人,吃了三轮。十二碗炒饭,十二碗汤。案板上堆满了空碗。
    刀疤脸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他靠著墙根,脸上那道旧疤在烟雾里忽明忽暗。
    “跑了十年长途。”
    他吐出一口白烟,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
    “国道边上那些店,號称鲜鱼汤的,我喝过不下一百碗。没有一碗比得上你这个。”
    排在后面的工人听见了。
    十年长途老司机的嘴,比什么gg都管用。
    原本还在观望的几个年轻工人,掏钱的动作快了一倍。
    刀疤脸掐灭菸头,从棉大衣內兜里翻出一个油腻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纸。
    他蹲在地上,用铅笔头歪歪扭扭写了一串数字,递给林江。
    “我们车队固定跑这条线。每周二、周五到。”
    他用指甲在纸面上敲了敲。
    “下回我提前让人捎信,你给留几份。汤多盛。价钱好说。”
    林江接过那张脏兮兮的纸条,折好,塞进裤兜。
    “行。”
    “到了就来,保你们有热汤热饭。”
    刀疤脸咧嘴露出一排黄牙,一拳捶在林江肩膀上。
    “够意思。”
    四个人扛著膀子往东风大卡车走。
    柴油发动机轰鸣著发动,尾灯拖出两道红光,消失在夜色里。
    避风口重新安静下来。
    但安静没持续三秒。
    “我也要一碗鱼汤!”
    “给我也来一套!”
    工人们的零钱攥在手心里,齐刷刷伸过来。
    对面,赵刚的摊位上。
    铁锅里的米饭粘成了一团。锅底焦了一层黑壳,刺鼻的糊味混著廉价豆油过热后的酸腐气,呛得赵刚自己都在偏头躲。
    他用铲子使劲刮锅底。越刮越糊。铁铲和焦壳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大荤炒饭!一块八!”
    赵刚扯著嗓子喊,声音比刚才虚了一截。
    没人搭理他。
    一个中年工人端著吃了一半的炒饭从赵刚摊位走过来。他把碗搁在林江的案板边上,筷子往碗里一插。
    “小林老板,你看看这个。”
    碗里的米饭黏成坨,裹著一层发亮的油膜。
    肉片切得厚薄不均,边缘带著没处理乾净的筋膜,嚼了几口又吐回碗里。
    中年工人咂了咂嘴。
    “就这味儿,味精搁了小半勺吧。舌头髮木,嗓子发乾。”
    他扭头看了一眼赵刚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
    “公家的好料,糟践成这样,也是本事。”
    旁边几个老工人跟著点头。
    老陈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目光扫过赵刚那口冒著黑烟的铁锅。
    “公家的精米好油鲜肉。”他嗓门亮堂。“换个人炒能差成这样?不懂养锅,不懂火候,把食堂的脸都丟到大街上来了。”
    声音传出去。赵刚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手里的铁铲在糊锅底上又颳了一下,刺啦一声,铲刃打滑,差点甩出去。
    搪瓷盆里剩了大半盆没卖掉的肉片,在冷风里泛著一层白色的油脂凝固膜。
    赵刚死死盯著林江的摊位。
    队伍排出了十几米。李秀芝在前面收钱找零,动作麻利。
    林小雨蹲在车斗里,双手抱著膝盖,小脑袋隨著人群的喧闹声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那口冒著奶白蒸汽的保温桶成了整条街最醒目的东西。所有经过的人都会多看两眼,多吸两口气。
    赵刚咬著后槽牙,一脚踹翻了脚边的搪瓷盆。
    哐当!
    盆底朝天,剩肉和碎米撒了一地。
    老陈扭过头。
    “嚯,公家的料都糟蹋了,心疼不?”
    赵刚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死死瞪了老陈一眼,扭头把锅铲摔进车斗里,推著那辆崭新的不锈钢三轮车,一声不吭地往厂区方向走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在夜色里越走越远。
    林江没看他。
    铁铲在锅底刮过最后一道弧线。
    “收摊。”
    保温桶见了底。最后一碗鱼汤连汤渣都被人用馒头蘸乾净了。
    李秀芝把布袋子死死揣进怀里。
    林江弯腰把熟睡的林小雨从车斗里抱起来。
    小雨嘟囔了一声,脸蛋往他脖子窝里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三轮车碾过红砖巷的石板路。
    筒子楼。302室。
    李秀芝锁走到床边,解开布袋子的绳结。
    零钱倾泻而下。
    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两块。
    床单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林江把小雨放在里屋的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走回外屋,拿来铅笔和草稿纸。
    陈米,鸡蛋,猪板油,酸豇豆,前腿肉,草鱼,煤球。
    成本逐项列出,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李秀芝把零钱分成一叠叠,数了三遍。
    “一百零三块五。”
    破百了。
    林江在纸上划下最后一笔。
    减去成本。
    “净赚八十一块三。”
    李秀芝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把那些皱巴巴的毛票一张张抹平,摞整齐,用橡皮筋扎好。
    林江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之前攒下的钱。
    铁盒子里的现金加上今晚的收入,一张张摊在桌面上。
    他拿铅笔在草稿纸最下方列了一行数字。
    小姨的一百块,连本带利。
    明天的採购成本。
    铅笔尖在“小姨的一百块”下面画了一道槓。
    “够了。”
    林江把一百块钱抽出来,单独放在桌角,用搪瓷茶缸压住。
    “明天一早,先去红星副食店还钱。”
    李秀芝盯著那个搪瓷茶缸。
    她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两下。
    “那是你小姨给鹏鹏买自行车攒的……”
    “所以得还。”
    林江把剩余的钱收进铁盒,放回抽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的缝隙捏紧。
    裤兜里,那张脏兮兮的纸条硌著他的大腿。
    每周二。每周五。固定线路。
    四个人,三轮,十二碗。光这一单,每周就是三十多块钱的稳定进帐。
    长途货车司机跑的是省际线路。他们嘴里念叨的好,会带到沿线每一个停靠点。
    这是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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