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著巷口灌进来。
    林江推著车拐出红砖巷,远远就看见棉纺厂大门方向的灯火比往日多了一团。
    不是路灯。
    是炉火。
    他的步子没停。
    车斗里,军绿色保温桶稳稳噹噹,盖子边缘渗出一圈白色的蒸汽。
    铝盆里的生米、鸡蛋、猪油、酸豇豆肉沫分门別类码放整齐。
    李秀芝走在旁边,怀里揣著布袋子,手指不停地搓著袋口的绳结。
    “江子,前面那是谁的摊?”
    林江没回答。
    三轮车拐过最后一个弯。
    避风口到了。
    他的老位置还在。白铁皮挡风板靠著墙根,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但旁边——
    一辆崭新的不锈钢三轮车支在那儿。车身比林江的墨绿色旧车大了整整一圈。
    炉灶鋥亮,案板宽敞,连挡风板都是崭新的镀锌铁皮。
    车后站著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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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褂子,白帽子,袖口绣著“棉纺三厂食堂”的红字。
    赵刚。
    他正弯著腰,把一大盆切好的厚实肉片从车斗里端出来。
    肉片切得粗糙,大小不一,但量確实唬人——满满一搪瓷盆,摞得冒了尖。
    旁边的摺叠桌上立著块硬纸板,拿红漆刷了几个大字。
    “厂食堂特供大荤炒饭——一块八。”
    林江的目光在那盆肉上停了两秒。
    精米。鲜肉。好油。
    全是公家的料。
    成本走食堂的帐,售价压到一块八。这个价格,他用自己掏腰包买的食材,根本不可能打得过。
    赵主任的手笔。
    林江收回视线。他把三轮车推进避风口,支好挡风板,蹲下身检查炉膛。
    李秀芝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她盯著对面那辆崭新的不锈钢三轮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江子……那是食堂的人?”
    “嗯。”
    “他卖一块八,咱卖两块五……”
    林江没接这个话。
    火钳捅开蜂窝煤的通风口。橘红色的火舌舔上锅底。
    他拿起抹布,把案板从左到右擦了一遍。擦完翻面,再擦一遍。
    对面,赵刚已经点著了炉子。
    猛火。大油。一整勺廉价豆油直接倒进铁锅,油烟腾地衝上来。他抓起那盆肉片哗啦全倒进去,铁铲搅了两下,又倒了半锅米饭进去。
    铲子刮锅底的声音刺耳。
    “厂食堂特供!大荤炒饭!肉多量大!国营品质!”
    赵刚扯著嗓子喊,中气十足。
    “只要一块八!一块八一碗!”
    下夜班的工人三三两两走出厂门。
    喊声在冷风里传得很远。
    几个年轻工人凑了过去。一块八,带肉,还打著食堂的旗號。掏钱的动作很利索。
    紧跟著,又有五六个人围了上去。
    林江的摊前,冷清了一半。
    老陈领著王力站在避风口,手插在袖筒里没动。他扭头看了一眼赵刚那边的热闹劲,又转回来,脸上的褶子拧在一起。
    “小林老板,那边……”
    “陈叔。”
    林江打断他。
    他弯腰,拧开军绿色保温桶的盖子。
    白色的蒸汽从桶口涌出来。
    一股醇厚温润的鱼鲜气息,裹著猪油特有的厚重底韵,从蒸汽里渗透出来。
    不冲。不烈。不是猛火爆炒的那种霸道。
    是慢的,绵的,一点一点往人鼻腔深处钻的。
    汤的香气和油烟的气味在夜风里撞在一起。
    涇渭分明。
    赵刚那边翻涌的是廉价豆油过热后的焦糊味,混著生肉下锅炸出的腥膻。工人们端著碗站在冷风里吃,谁也没注意到自己皱了几次鼻子。
    林江这边流转的是鱼汤经过高温乳化后纯粹的鲜,乾净,没有一丝杂味。
    老陈的鼻翼张了张。
    “这什么汤?”
    他凑近保温桶,往里探了一眼。
    奶白色的浓汤在桶底轻轻晃动,表面浮著极细的油花,灯光打上去,泛著温润的光。
    老陈的喉结滚了一下。
    “今天新上的。”林江拿起长柄汤勺搅了搅。“奶白鱼汤。鲜鱼现熬,一碗五毛。配炒饭,一套三块。”
    “来一套。”
    老陈掏钱掏得比哪天都快。
    王力紧跟著拍出两块钱。
    “我先来碗汤!”
    林江舀汤,下米,起锅。动作不急不缓。
    老陈端起汤碗,嘴唇贴著碗沿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定住了。
    滚烫的鱼汤滑过舌面。鲜甜。醇厚。收尾乾净,没有一点腥气。胃里翻涌了一整天的酸水被这口汤压得服服帖帖。
    老陈抬起头,瞪大眼睛看著林江。
    “小林老板,这他妈是鱼汤?”
    他的嗓门根本压不住。
    “这也太鲜了!”
    声音顺著夜风飘出去。
    赵刚摊前几个正端著碗扒饭的工人,筷子顿了顿。有人探头往这边张望。
    就在这时。
    一阵沉闷的柴油发动机声从街道尽头传过来。
    一辆满是泥尘的东风大卡车碾过坑洼的柏油路面,剎车灯亮起,车身带著惯性往前滑了两米,停在距离厂门口五十米外的路肩上。
    发动机熄火。
    驾驶室的门被踹开。
    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跳下车。脸上一道从眉角拉到下頜的旧疤,被路灯照得发白。军绿色棉大衣敞著怀,里面是洗得发白的横条纹秋衣。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弯,伸手锤了两下后腰。
    副驾驶和车斗里又跳下来三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满脸风霜,手背上的冻疮裂著口子。
    跑长途的货车司机。
    刀疤脸男人四下扫了一圈。他本是想隨便找个地方填肚子,脚步已经朝赵刚那个灯火更亮的摊位迈了两步。
    赵刚眼尖,立刻扯著嗓子招呼。
    “大哥!过来坐!大荤炒饭,肉多管饱!一块八!”
    刀疤脸没搭理他。
    他停下了。
    鼻孔张开,使劲吸了一口。
    空气里有两股味道在打架。
    一股是赵刚铁锅里翻滚的廉价油烟。焦糊。发闷。底下压著一层化不开的生肉腥气。
    另一股从十几米外的避风口飘过来。
    温润。醇厚。带著一种穿透力极强的鲜。
    刀疤脸的喉结动了。
    他扭头,顺著那股鲜味的方向看过去。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避风口。白铁皮挡风板围出一小块地盘。一辆破旧的墨绿色三轮车。一个穿著单薄秋衣的年轻人正弯腰顛勺,铁锅里金黄的蛋炒饭翻飞跳跃,鑊气冲天。
    旁边,一个军绿色保温桶的盖子半开著,白色蒸汽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鲜味就是从那个桶里来的。
    刀疤脸直接无视了赵刚热情的吆喝。
    他大步穿过人群,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响。身后三个同伴跟上来,跟著他的鼻子走。
    四个人精准地停在林江的摊位前。
    刀疤脸低头盯著那锅正在翻炒的金黄米粒,又抬眼扫了一下保温桶里奶白色的浓汤。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老板。”
    嗓音沙哑,带著长途奔波后特有的乾涩和疲惫。
    “你这摊上……藏著什么好东西?”
    林江手里的铁铲没停。最后一下顛勺,炒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回锅里。
    他抬起头。
    “没什么好东西。”
    林江把炒饭盛进粗瓷大碗,猪油渣撒在最上面,金黄油亮。
    “就是一碗炒饭,一碗鱼汤。”
    他拿过汤勺,从保温桶里舀出满满一碗奶白浓汤,搁在案板边上。蒸汽升腾,鱼鲜味直扑刀疤脸的面门。
    “大哥,要不要来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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