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青溪县的街巷尚未完全醒来。
    苏然坐在陈宅学堂的最后一排,面前摊著一卷《千字文》,看书页边角,足见经手之人眾多。
    陈墨老先生在堂前讲“天地玄黄”的来歷,声音不疾不徐,如溪水穿石。
    苏然听著,笔下却不由自主地画了个圈。
    那圈画到一半,忽然无端散开,如莲瓣舒展,又似佛光初现。
    苏然一怔,再看时,纸上只剩一团墨渍。
    “石头,又走神了?”邻座的少年凑过来,压低声音轻笑。
    这少年名叫周元,是城中布商家的孩子,生得圆脸大眼,说话时总带著三分笑。
    这几日与苏然混得熟了,便也以“石头”相称。
    苏然摇摇头,將那张纸翻过去,重新铺了一张。
    窗外日头渐高,照在院中那株老桂树上,叶子油亮亮的。蝉声从远处传来,一阵紧似一阵。
    午时散学,周元拉著他要去街上吃餛飩。
    苏然笑著推了,只说还要回去复习功课,周元便嘟囔道:“你日日往山里跑,也不嫌累。”
    苏然只是笑笑,出了城门,寻个无人处,脚下云气滋生,腾空而起。
    山风拂面,衣袂猎猎。不过片刻,隱灵谷已在望中。
    苏然並未落下,而是逕自往更深的山中去。
    寻到一处僻静且景色秀美的崖头,隨手布下禁制,盘膝坐定,心神便沉入演世珠中。
    蜀山世界,隱仙崖上,日月轮转,不知春秋。
    石生静坐於那面石壁之前,已有数月。
    说数月,是按山下的日子算的。在这崖上,日升月落,云来雾去,早已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只是坐著,如崖上一块顽石,任风吹雨打,任霜侵雪覆。
    初时还会饿,会渴,会睏倦。后来这些感觉都淡了,像溪水漫过石头,留不下痕跡。
    饿了有晨露,渴了有野草。
    岩缝里长著几株不知名的藤蔓,叶子肥厚多汁,嚼在嘴里又苦又涩,却能止渴生津。
    石生每每嚼著,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些石刻,他也看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感触,初初看时,只觉得满壁线条如活物游走,看得久了,便头晕目眩,不得不闭目调息。
    等心神凝定,第十遍看时,稍能辨出每一道线条的起落转折,如看老友的眉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第一百遍看时,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但那一丝隔阂也徒然的没了,似乎不再需要灵光一闪的剎那。
    石刻还是石刻,线条还是线条,却再没有那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石生如此怔怔坐了一日,以为自己已悟透其中真意。
    直到某一日,月正中天,银辉洒满石壁,那些刻痕忽然又活了过来。
    不在是之前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活”过来,而是佛陀低垂的眼瞼似动了一动,菩萨微弯的唇角似绽了一绽。
    那降龙的罗汉,按住龙首的手掌微微紧了紧;那散花的飞天,飘举的衣带无风自动著。
    石生心头一震,却又旋即平静。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是用心。
    那石刻上刻的,从来不是什么禪法、什么真言、什么降魔要诀。
    刻的是一颗心,一颗从凡夫到佛陀的心,如何一步步澄澈,一步步圆满,一步步归於寂灭又起於慈悲。
    苏然隱於石生识海深处,默默观察石生的领悟与自己领悟的差异。
    石生闭上眼。
    再睁开时,石刻还是石刻,线条还是线条。
    佛陀依旧低眉,菩萨依旧垂目,罗汉依旧怒目,飞天依旧散花。
    一切如旧,一切未变。
    但苏然知道,石生已经不一样了。
    从这之后,石生参悟的速度便快了起来。
    不是那种苦思冥想、殫精竭虑,而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如同春来草自青,秋至叶自落,自然而然,不著痕跡。
    体內那股由培元功、五行决修来的真元法力,不知何时开始了变化。
    起初只是温热,如同冬日抱炉,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后来渐渐滚烫,在经脉中奔涌如沸水,所过之处,每一寸血肉都被灼烧、被淬炼、被洗涤。
    那滋味並不好受。
    如同將一块生铁投入炉火,反覆锻打,反覆淬火,直到杂质尽去,方显精钢本色。
    苏然一如继往的看著,没有干预,只是在意识海中衍生多篇经文的不同意境。
    有玄牝的生生不息,也有如来六字真言的佛光普照,供石生借鑑禪悟。
    石生咬牙忍著,额上青筋暴起,汗出如浆,却又在下一刻化为白气蒸腾。
    他不知这是好是坏,只是直觉告诉他:熬过去,便是一片新天地。
    某一夜,体內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如同琴弦崩断,又似蛋壳破裂。
    那奔涌的真元法力骤然一收,尽数归于丹田,凝成一团。
    石生內视,苏然也看著,只见丹田之中,一朵金色莲苞缓缓成形。
    那莲苞不过拳大,却宝光流转,照得周身经脉纤毫毕现。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上都有一道细密纹路,如佛陀掌中的法轮,如菩萨眉间的白毫。
    石生不知这是什么,只是觉得该成了。
    隱仙崖上,又一日月轮转。
    石生依旧静坐,周身却隱隱有异象显现。
    先是头顶升起一道清气,笔直如线,直衝霄汉;后是身下渗出淡淡金光,將崖石染成一片金色。
    若有修士路过,定会大惊失色。
    此子分明是在以道家根基,却孕育佛门圣胎!
    佛道两家,自汉代以来便时有衝突。
    佛门讲“明心见性”,道家讲“练气化神”;佛门重“般若智慧”,道家重“金丹大道”。
    二者路数不同,根基不同,所求所证亦不同。
    以道入佛,便如同將一棵桃树嫁接到李树上,不是不能活,只是成活者万中无一。
    但石生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该这么修,便这么修了。
    那些石刻上的禪法,早已与他体內的真元融为一体。
    道家的“练精化气”与佛门的“戒定生慧”,在他这里,不过是同一条河流的不同名字。
    莲苞一日日长大,一日日凝实。
    某一日,月上中天,银辉洒满石壁。
    石生忽然睁开眼,目光平静带著欣喜。他低头看了看声旁的枯叶,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忽然笑了。
    苏然也笑著,看著石生欣喜不已。
    而虚空中也有一人静静的笑著,苏然和石生皆未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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