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后的那顿晚饭,食堂比平时热闹了三倍不止。
    留下来的三十个人像是从鬼门关捡了条命,一个个红光满面,说话的嗓门比平时大了一整圈。有人偷偷从外面带了两瓶二锅头进来,藏在搪瓷缸子底下,倒出来跟白开水似的,你一口我一口地传著喝。
    张建军没喝酒。
    他吃完一碗饭、一碟白菜燉粉条,把碗筷送到回收窗口,跟赵大勇说了声“我出去走走”,就从食堂后门出去了。
    赵大勇追了两步,被旁边几个新人拦住了,非要跟他碰缸子,他推脱不过,回头的时候,张建军的身影已经拐过了伙房的墙角。
    九月的傍晚来得早。
    太阳刚落下去不久,天边还压著一层暗红色的余光,像烧剩的炭火,暗沉沉的,没多少热气了。公安处大院里的路灯还没亮,水泥路面上铺满了槐树的影子,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把地面搅成一摊散碎的暗纹。
    张建军沿著院墙根往大门方向走,脚步不紧不慢。
    训练服还没来得及换,前胸和后背的汗渍干了,留下一圈圈深浅不一的盐渍,领口的布料硬邦邦地卡著脖子。今天这一整天下来,从操场到车厢,从车厢到操场,他的身体其实比表面上疲惫得多,小腿肌肉一跳一跳地发酸,那是十公里越野的后劲儿还没散乾净。
    但脑子是清醒的。
    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清醒。
    三个月。从粮油厂的临时工到铁路公安处的正式干警,总分第一,综合评定a+,副处长亲自握手。
    前世他在铁路系统里熬了大半辈子,最高的头衔是一个小站的临时巡防员,连正式编制都没摸到过。
    那时候他的父亲张卫国已经退了休,老母亲刘桂兰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拿著几百块的薪水,住著漏雨的筒子楼,日子过得像一根被踩进泥里的绳头,怎么拽都拽不出来。
    这辈子不一样了。
    路才刚开始。
    公安处的大门是两扇铁柵栏门,漆面斑驳,门轴年久失修,开合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传达室的老刘头趴在窗台上打盹,收音机里放著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沙哑哑地从喇叭里漏出来,说的是《白眉大侠》。
    张建军点了下头算打招呼,老刘头含混地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撩。
    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公安处大门外面是一条不宽的柏油路,路两边种著杨树,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大把碎铜钱在空中翻滚。路面上落了不少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前方二十米,路边一棵杨树底下,站著一个人。
    女人。
    二十岁出头,身量不高,穿了一件碎花上衣,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的的確良裤子,脚上蹬著一双半旧的黑皮鞋,鞋面擦得很亮。
    头髮不是平时扎的马尾辫,而是特意烫过了,微卷的发梢搭在肩膀上,看得出用了髮蜡,在暮色里泛著一层油亮的光。
    脸上扑了粉,嘴唇上也点了顏色,眼圈描过了,但描得不太均匀,左眼的线比右眼粗了一点。
    她的手里捏著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攥得很紧,指节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李艷红。
    张建军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
    他认出这个人的时间不到半秒。不是靠脸,是靠那种刻进骨头缝里的熟悉感——前世这张脸出现在他生命里將近十年,从年轻到不年轻,从好看到不好看,每一个角度、每一种表情,他都见过。
    包括现在这种。
    楚楚可怜,泪眼婆娑,嘴唇微微抿著,下巴微微收著,目光从睫毛底下往上看,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鹿。
    前世第一次看到这个表情,是在粮油厂的仓库门口。那天下雨,她“恰好”没带伞,“恰好”站在他下班的必经之路上,“恰好”冲他露出这个可怜兮兮的笑。
    他那时候觉得全世界就没有比这更好看的脸了。
    二十岁的张建军,兜里揣著二十六块钱的月薪,把自己唯一一件没补过丁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后来那件外套再也没还回来。
    连同他的工作、他的前途、他的家庭,一样都没还。
    “建军。”
    李艷红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带著一种刻意控制过的颤抖,不太重,恰到好处地掛在哭和没哭的边界上。
    张建军走到她跟前,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叫了他。
    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还能演出什么花样。
    李艷红见他停了步,眼眶里立刻涌上来一层水光,那层水光蓄得很满,但就是不掉下来,维持著一种將落未落的状態,最大限度地放大双眼的湿润感。
    这个技巧,她练了很多年了。
    前世她对张建军用,对马超用,后来对那个开小卖部的老板也用。哪个男人吃这套哪个就栽进去,屡试不爽。
    “建军,我……我来找你,有话想跟你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声淹没了,配合著手帕在指尖绞来绞去的动作,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但还要强忍著”的气质。
    张建军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训练服口袋里,目光平平地落在李艷红脸上。
    没有厌恶,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
    老刘头的收音机里,单田芳正说到白眉大侠徐良夜闯三圣镇,评书的鼓点从传达室的窗户缝里漏出来,闷闷地敲著,像有人在远处用指头叩桌面。
    李艷红等了几秒,没等到张建军开口,眼眶里那层水光终於控制不住了,两滴眼泪顺著脸颊滑下来,在扑过粉的皮肤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
    “我错了,建军。”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开始哽咽,但咬字依然清晰。
    “当初那件事……那件事是我表哥逼我的。他说你不行,说跟著你没前途,让我帮他把你的招工名额弄过来。我不愿意,我真的不愿意,可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帮他,就把我跟……跟你在一起的事情告诉我爸,我爸的脾气你知道,我当时害怕,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手帕被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布,按在眼角上使劲擦,粉底被擦开了一块,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
    “建军,我对你的心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是真的。我知道你现在出息了,考了第一名,全处都知道你的名字。我不是因为这个才来找你,我是……我是真的后悔……”
    她说到最后,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真实的绝望,膝盖弯了弯,像是隨时要蹲下去。
    前世的张建军会在这个时候心软。
    会用粗糙的手指帮她擦掉脸上的泪痕,会笨拙地说“別哭了”,会把她的话当真,一个字一个字地信,然后把自己推进一个更深的坑。
    面前这个年轻人也叫张建军,也是十八九岁的脸。
    但他眼底的东西,跟那个年纪没有任何关係。
    马超逼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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