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廨之內,一片沉寂。
    费观估计,以后恐怕很难再见到诸葛亮在自己面前展现出如此千变万化的表情了。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著。方才那番交锋,信息量太大,他自己也需要平復心绪,消化刚才说过的话。
    就在费观喝完一杯茶的时间里,诸葛亮依旧一言不发。
    直到他放下空杯,伸手去倒第二杯时,诸葛亮才终於开口。
    “《鬼谷子》有云,识人观才,其法有五。”
    费观动作一顿。诸葛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是卖什么关子?
    只听诸葛亮缓缓道来:
    “其一,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
    费观心头微微一凛。这是在回应自己刚才那些咄咄逼人的假设性问题吗?那些问题,確实是在探寻诸葛亮乃至刘备集团最根本的立场与志向。
    “其二,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诸葛亮继续道,目光平静地落在费观脸上,仿佛在审视。
    这是在说自己方才与他激辩时的反应与机变?
    “其三,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
    这或许对应著自己提出的税制、兵製革新之议。
    “其四,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
    巴郡临敌、百姓迁徙之难,算不算祸难?自己当时的选择,是否展现了足够的勇气?
    “其五,醉之以酒而观其性,临之以利而观其廉。”
    费观想起当初在葭萌关与诸葛亮对饮,以及后来与刘巴的那场“酒局”。还有自己主动让渡铁矿等利权之举……
    这五条,似乎桩桩件件,都与自己的经歷隱隱对应。
    诸葛亮这是在评价自己?
    果然,诸葛亮紧接著道:
    “兵器者,凶器也。执掌凶器,统御万卒者,身负重责。刚极易折,责愈重,险愈大。故古之良將,不恃强,不矜功,不因上宠而骄,不因谤言而惧。不贪財货,不溺声色,唯以身许国,至死不失慕义之心。”
    费观默默听著。在个人主义盛行的后世,类似“国家至上”、“学习先烈精神”的言论,他也听得不少。
    谁不知道岳武穆是英雄?但在他一生中,每每欲有所为,总被那些笑里藏刀的上司、同僚掣肘,为此不得不隱忍周旋,呕心沥血。后世讚颂他將这一切都升华为了“精忠报国”的大义,但如今自己经歷著几分相似的境遇,才更能体会那种憋屈与无奈。
    上司若有过错,也要忍著听从吗?岳飞是特例,更多的时候,盲目服从只会將国家拖入深渊。
    远的例子且不说,蜀汉的灭亡便是明证。当大多数人对黄皓的权势唯命是从时,结果如何?更近的,刘备在夷陵的惨败,又是如何发生的?
    然而,平心而论,诸葛亮此刻所言,是堂堂正理,难以辩驳。
    可若人人都能遵循正理,这乱世也就不会发生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便是如此巨大。
    诸葛亮话锋一转,回到了具体人事:
    “关於庞德与王平,你心怀不悦,亦是人之常情。然二人情况,略有不同。
    庞令明已是能独当一面之將才,其价值甚高。荆州方面,亟需此等宿將坐镇、歷练新人,故调其往荆州,亦是量才施用。
    至於提拔张嶷、王平这等新人,並为彼等创造施展之舞台,本身便证明了伯仁你的识人之明与为將之能。调走庞德,於公无私,均无不妥。
    而將王平调离,非为削你臂助,实是希望他能离开暂时安稳的巴郡,去往更紧要处,歷经更多风雨,此乃栽培之意。
    张嶷才干,亮亦看重,然巴郡运营刻不容缓,故留他在你身侧,亦是重用。”
    费观忽然想到,雷铜的名字一次都未被提及。是觉得雷铜不足以影响大局?还是认为雷铜本就是巴郡旧將,留在自己身边理所当然?
    诸葛亮继续道:
    “你身边有秦子敕先生,更有张裔、张裕、李邈等干才。张裔之能,你当知晓,足可为一郡之守,其余诸人,亦各有所长。相较別处,你麾下匯聚之才,已堪称充盈。这或许是伯仁你自身魅力所致,然在旁观者看来,岂能不生顾虑?季常(马良)之虑,恐正源於此。”
    费观心道,果然,马良確实与诸葛亮討论过如何“处置”自己。他怎么可能擅自做主?
    “但是……”
    费观精神一振。铺垫了这么久,终於到了“但是”。
    “但是,听了你方才关於羊衜的请求,”诸葛亮直视费观,“亮意识到,或许先前对你心中不满之根源,有所误解。”
    他顿了顿,拋出一个问题:
    “所以,亮也想反詰伯仁:若你坐在亮的位置上,你认为,当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不等费观回答,诸葛亮便以费观的立场,描绘了一幅图景:
    “你身为巴郡首屈一指的豪族,兼任巴郡太守、江州都督。假设庞德、王平亦留在你身边,李邈、张裕等亦为你所用。你成为巴地无可爭议的魁首,麾下精锐虽只四千,然一旦有事,动员过万亦非难事。
    你口称要为妻復仇,一心扩充势力,却鲜少主动与友军协同。对於这样一个人,主上是该相信其『真心』,为了日后『或有大用』而继续放任吗?那么,由谁来判断这『或有大用』的时机?是我?还是你?伯仁,我们不妨先明確这一点。”
    费观心念电转。
    他明白,只有在“名分”与“信任”这个诸葛亮话语体系中的核心环节找到突破口,自己才有可能爭取到一些空间。
    在其他具体事务的辩论上,他自问很难完全战胜诸葛亮的逻辑,也不想真的“战胜”。
    因为这场交锋,他渴望获得的满意结果,很大程度上取决於诸葛亮是否愿意做出一些实质性的让步。
    “自然是军师將军您。”费观给出了对方期待的答案。
    “善。”诸葛亮微微頷首,
    “那么,关於招揽羊衜之事,亮亦可给你答覆。此事极难,近乎渺茫。你提出时心中想必亦作此想,更多是想观亮之反应罢了。”
    “是。”费观坦然承认。
    “坦诚便好。”诸葛亮道,
    “说实话,亮细想之下,你自葭萌关至今,所言所行,虽立功无数,却从未將『匡扶汉室』、『天下大义』掛在嘴边。你只是默默培植势力,积蓄力量。亮非神明,岂能全然洞悉你心底所思?”
    他话锋一转:
    “然则,你今日先提汉室正统之辩,又请招揽羊衜。这两者之间的联繫,著实出乎亮的意料。这迫使亮不得不暂且拋开先前诸多顾虑,试著站在你的立场上再思量一番。”
    诸葛亮的话语变得更为审慎:
    “你明知扩充势力会招致猜忌,却依然执著於此,是否是因为你预见到了比『被猜忌』更严重的危机?
    那么在你看来,巴郡,乃至益州,未来可能面临的最紧迫的大危机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
    “依亮所见,无非二者:其一,刘皇叔北伐受挫,汉中得而復失,魏军趁胜长驱南下,直逼葭萌关,席捲三巴;其二,荆州有失,使我军两面受敌,益州东部门户洞开。”
    费观心中一震。不愧是诸葛亮!
    当他暂时拋开那些大义名分的框架,纯粹从实际利害与战略推演的角度思考时,其眼光之毒辣,判断之精准,令人嘆服。
    也直到此刻,两人才算真正触及了可以“沟通”的层面。
    上位者都希望下属成为岳飞那般忠勇无双、不计私利的典范。可下属也是人,有著各自的诉求,怎能人人做到?
    以费观的性格,若他生在魏国或东吴,或许真就安分守己,做个富家翁式的豪族了。
    这让他不由得联想到后世的公司。有人认同公司愿景,渴望晋升;有人只是为了一份薪水;也有人將公司当作积累经验、人脉,为將来创业做准备的跳板。
    难道上位者就能指责后两种人“缺乏对公司热爱”吗?
    上位者视公司为己出,自然生出“热爱”,但下属呢?
    他们经歷过太多“公司困难时,说要共渡难关,都是一家人”;等业绩稍有好转,便换了嘴脸。
    他们辛苦克服了困难,结果却被说成“换谁都能干”,然后空降关係户;若空降者搞砸了,又怪他们“交接不力”。
    一旦你工作出色,他们便认为这种状態是理所应当,继而层层加码。
    今年销售目標勉强达成,明年指標便飆升。若公司都能如此增长,世上哪还有倒闭的企业?
    一旦无法达成那不切实际的目標,便指责你懈怠,丧失了“初心”。
    那这些上位者又做了什么?无非是將无法达成增长的责任推给市场、推给“冗员”,通过裁员、降薪、外包来削减成本罢了。
    那些真能先拿出自己身家与员工共患难,困难时再寻求员工理解的上位者,凤毛麟角,足以登上新闻被称颂了。
    思绪飘远,费观忽又觉得一阵无名火起,但很快压了下去。此刻不是发散的时候。
    “诸葛军师所料大致不差。”费观斟酌著措辞。
    “哦?亮可否知晓,伯仁是依据何做出此等预测?”诸葛亮追问。
    费观当然不能直言“我知道歷史”。他想了想,道:
    “因我深知,魏国国力远胜於我。一旦其內部稳固,腾出手来,必然不会坐视汉中、荆州落於他人之手。届时全力来攻,我方两面受敌,便是最大的危机。此非臆测,实乃强弱之势使然。”
    “只因魏国强於我们?仅此空泛之理由?”诸葛亮似乎不太满意。
    “这难道不是最確凿无疑的理由吗?”费观反问。
    诸葛亮沉默片刻,又问:“那么,伯仁自度,届时可有信心独力抵御一方?”
    “军师当知我如今处境。”费观苦笑,
    “我已决心与魏国周旋到底。即便信心不足,亦別无选择,唯有竭尽全力。”
    “所以,你內心深处所求,或许並非仅是巴郡一隅之安,而是类似荆州关云长將军那样,能独当一面、权重一方的地位?”诸葛亮一针见血,
    “但无论出於何种原因,是復仇、自保抑或抱负,你难道至今仍不明白,立於此等地位本身,便伴隨著最大的凶险吗?”
    “难道你以为,只要亮一人理解你的『真心』,便万事大吉了么?
    若你不能示人以诚,不能与同僚推心置腹、协力共济,只是一味坚信自己能独力扛起一切,那么任何人都难以真正理解信任你。
    而若你能稍稍放下此等执念,亮隨时皆可助你。”
    费观心头一紧。诸葛亮这话,几乎是在预言某种孤臣孽子般的结局。或许,自己最终会落得像魏延一样的下场?
    但他又能如何?若继续坚持“我就是要一块稳固地盘,积蓄力量”的立场,论据实在太过薄弱,也难以取信於人。
    事实上,他对巴郡虽有经营之心,但也明白,身为臣子,不可能永远固守一地。未来的调动协作,都需要以坚实的相互信任为前提。
    无论如何,自己也必须有所取捨。
    除了“我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蜀汉存续与强盛”、“我们的大目標是一致的”这种根本性的信任和信念,其他具体职位的得失,或许並非不可妥协。
    人才只要能得到妥善的安置与发挥,將来未必不能成为助力。这对整个蜀汉而言,也是好事。
    而且,他內心深处,丝毫不想与诸葛亮彻底对立。
    没有诸葛亮,蜀汉根本无法想像能撑持下去。
    儘管眼下有些摩擦齟齬,但这或许仍在权力制衡与磨合的正常范畴內。
    无论如何,像诸葛亮这般公正清廉、勤勉到极致的上司,在这个时代已是凤毛麟角。
    在这个时代,能写在史书上对诸葛亮的批评可能只有寥寥数语,而对其他权势者的指摘则可汗牛充栋。
    若非如此,后世那些著名的帝王將相、文人墨客,也不会如同推崇神明一般讚颂诸葛亮。
    “军师,”费观忽然换了个角度,
    “只要子敕先生在我身边一日,我便一日不能背弃汉室。这一点,军师难道不知吗?”
    提及秦宓,诸葛亮的神情果然略微缓和。
    “你连这一点都考虑进去了?不论过往如何,你现今功绩卓著,亮之所以对季常言,不可轻动於你,子敕先生的存在,亦是缘由之一。”
    “即便如此,马良还是要將我的位置,交给廖立么?”费观旧话重提。
    “严格而言,只是『巴郡太守』之位。”诸葛亮纠正道,
    “一个地方豪族,若兼併土地、垄断商利,又尽掌兵权,则与割据军阀何异?故分其权柄,乃必然之举。
    在此之前,亮亦同意,先观你器量。只是未曾料到,你会因预见那般大的危机,而如此执著於巴郡太守之职。毕竟,调你回成都中枢,对任何人而言,皆是升迁。”
    谈话似乎又有些陷入循环。诸葛亮似乎希望费观能主动提出某种折衷方案,而不是由他先给出答案。
    是因为自己是益州本土豪族代表,需要格外谨慎吗?
    或许,在诸葛亮潜意识里,始终警惕著“客將”坐大难制的风险。
    刘备早年將徐州託付给吕布反遭吞併的教训,绝不能再现。
    在涉及权力与叛乱的问题上,诸葛亮是冷静乃至冷酷的。
    从他日后建议刘备除掉养子刘封,以確保继承人顺利更迭,便可窥见一斑。
    他的清廉公正与一丝不苟,都带有鲜明的法家色彩。
    刘备有许多体现“仁义”的故事流传,而诸葛亮身上,这类“人情味”的事跡却少得多。
    “军师是担心我成为关云长將军那样的人吗?”
    费观忽然想起后世一些心理学分析,说诸葛亮之所以对魏延態度严苛,甚至临终安排除之后快,部分原因在於魏延的性格与关羽有相似之处,
    那种桀驁固执,不善於处理人际关係的特质,是崇尚严谨克制,顾全大局的诸葛亮所不喜,甚至感到难以掌控的。
    从某种角度看,那些认为诸葛亮对荆州之败负有一定责任,或因无法完全掌控关羽而“默许”其走向危险境地的观点,虽未必是事实,却也折射出两人性格与处事风格的巨大差异。
    人对某些特质容易亲近,对另一些则本能地感到隔阂甚至排斥,这与对方能力高低无关,纯属感觉。
    从过往经歷看,费观的行事风格,显然並非诸葛亮最欣赏的那种沉稳谦和的类型。
    比如诸葛亮近期试图徵召的一位老学者,就更能体现他欣赏的性格。
    那人名叫杜微,字国辅。刘璋时曾任从事,后像秦宓一样称病去官,隱居治学。
    为了徵召杜微,诸葛亮花了近十年功夫。当然,並非十年只做这一件事,主要是持续不断地写信致意,而杜微则礼貌回信婉拒,诸葛亮再覆信,如此往復,维繫著一份特殊的“神交”。
    诸葛亮在给杜微的信中曾写道:“……服闻德行,饥渴歷时,清浊异流,无缘咨覯……猥以空虚,统领贵州,德薄任重,惨惨忧虑…………”言辞恳切,推崇备至。
    杜微实则是位纯粹的经学大家,並无多少实际政才。诸葛亮最终许诺他“但受爵禄,不与政事”,杜微才勉强接受官职。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几点:杜微作为学者声望极高,他的加入有助於彰显刘备集团“礼贤下士”、“人才济济”;
    同时,他是个无心也无力经营势力的人,让人放心;最重要的是,他的学术倾向与为人风格,与诸葛亮颇为契合。
    这或许是人类难以避免的偏好。若是如此,费观就必须设法打破这种因风格差异造成的“偏见”。
    否则,他在诸葛亮眼中,可能永远都是关羽、魏延那一类“难以完全掌控、易生事端”的將领,双方的僵持將难以化解。
    而且,夷陵之战尚未发生,若自己继续表现出“不听话”的特质,诸葛亮或许真会认为,自己不过是眾多人才中一个“可以替换”的选项。
    就在诸葛亮似乎准备对费观最后一个问题做出回答时,公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隨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是刘巴去而復返。
    “军师,费府君,打扰二位敘话。”刘巴的声音传来,“东吴那边,有使节至,言是……军师您的兄长遣来的。”
    “我的兄长?”诸葛亮面上露出真正的疑惑,微微侧首。
    他略一沉吟,对费观道:“伯仁,你且与子初稍坐。亮需去询问究竟是何事。”
    说完,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对刘巴略一点头,便匆匆离开了公廨。
    刘巴这才迈步进来,在诸葛亮方才的位置对面坐下,与费观隔案相对。
    他打量了费观几眼,开口道:“多日不见,伯仁似是清减了些,不过眼神倒比往日更亮,看来巴郡的风雨,颇能磨礪人。”
    自从上次那场“酒局”之后,费观与刘巴的关係缓和了不少。后来商討“直百钱”的铸造与流通时,两人更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看你这额间微汗,想必是与军师一番『恳谈』,颇费心力。你的处境我大致能揣摩一二。不过话说回来,若能调来成都,与我一处共事,也未必是坏事。”
    “军师亦暗示此乃升迁,盼我能如此。”费观嘆道。
    “若是以往我认识的那个费伯仁,多半会欣然应允。”刘巴笑了笑,“你確是变了。如今倒真有几分镇守一方的武臣气度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出一句让费观心头微动的话:
    “告诉你一个不算秘诀的秘诀。无论『他们』对益州旧臣有何期许,亦或是对你有何要求,归根结底,所求其实並无不同。”
    刘巴用了“他们”来指代刘备与诸葛亮,这很符合他当年为躲避刘备徵召而四处奔走的过往风格。
    “子初先生的意思是……?”费观追问。
    刘巴抬眼,目光淡然:
    “要么,你只会打仗;要么,你只会动脑子。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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