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再问一个问题。”
    殿內安静了片刻,费观从恍然中回神,深吸了一口气。
    诸葛亮抬眸望向他,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那种从容的气度:
    “难道误会还未尽解?既是解开误会的场合,亮乐意接受伯仁的提问。”
    费观整理了一下思绪,目光直视诸葛亮,缓缓问道:
    “军师口中常言的『匡扶汉室』,是否意味著,也要维持汉朝法理上的『正统性』?”
    诸葛亮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此是何意?匡扶汉室,自然是要维持汉室正统,扫除奸凶,还政於汉帝。”
    费观更进一步,语气却儘量保持平静:
    “我的意思是,只要许都的天子(汉献帝)依然健在,並且拥有合法的皇位继承人(太子),那么,在军师看来,刘皇叔是否依然只是汉朝的臣子?即便將来许都那边发生『和平禪让』之举。”
    他强调了一下“和平”二字。
    诸葛亮脸上那份悠閒的神色瞬间凝固了。
    直到刚才,费观还沉浸在某种被对方宏大视角和严密逻辑说服的感觉中,几乎要顺著对方的思路走下去。
    为了应对这种局面,他早已准备了一个问题。这个灵感,源於他在那个时代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角色用一个小小的“图腾”来辨別梦境与现实。
    他觉得,自己也需要一个“图腾”,来判断眼前的说服是否基於某种不容置疑的预设。
    这个问题,恰恰建立在他“知晓未来”的基础上。
    歷史上,曹丕接受汉献帝“禪让”,建立魏国后,刘备立刻宣布称帝,並昭告天下,指责曹丕是胁迫汉献帝篡夺皇位的逆贼。同时,刘备表明自己將继承中断的汉室血脉,登基为帝,討伐逆贼。
    然而,在此之前刘备称帝的过程,却难以否认其仓促。
    当时汉献帝被降为山阳公,依然活著,但刘备集团却为汉献帝举行了公开的葬礼,將他“宣告死亡”,並声称自己不得不“继承大统”。
    刘备究竟是误信了汉献帝已死的谣言,还是明知对方活著却依然如此行事,这一点或许重要,但在费观的提问中並非关键。
    当刘备对称帝犹豫时,费诗曾劝諫“蜀汉国小,称帝为时过早”,结果被贬到南中。而最积极推动刘备称帝的,正是眼前的诸葛亮!
    当然,王与皇帝之间的差距,判若云泥。作为与魏国对抗的政治实体,刘备称帝或许是必然选择。
    但当汉献帝“死讯”未明,刘备有所顾虑时,诸葛亮曾说:“再拖延下去,臣子们会失望,可能会离主公而去。”
    这是为什么?因为皇帝能授予的官职、爵位,与王能授予的,有著天壤之別。对臣子而言,这关乎功名利禄的上限,也关乎事业格局的大小。
    自然,这也为吸引和激励顶尖人才创造了条件。
    如果诸葛亮是从这个极其现实的角度催促刘备下决心,那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费观所认识的刘备,本身就是一个有野心的现实主义者。
    一个立志问鼎天下的人,要是没有其他想法,反倒奇怪。
    费观特意將“魏王接受禪让”的情况限定为“和平”,也是为了確认这一点。
    无论如何,站在刘备集团的角度,既不能、也不应该承认这种“和平禪让”。
    因为他们一直以“汉室正统维护者”的身份发展势力,一旦承认禪让有效,其立身根基將瞬间崩塌。
    在这种情况下,老实说,像费观这样的地方豪强,跟谁都无所谓。
    只有梦想著成为开国之君的刘备及其核心追隨者,才最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
    “我知道许都的天子不可能真心『和平禪让』给魏王,毕竟董承、伏皇后之事犹未忘记?天子身边,血泪未乾。
    所以我只是做一个假设。”费观强调,“我想要的,是基於这个假设的回答。”
    诸葛亮凝视著费观的眼睛,似乎在揣摩他的意图
    既然对方不可能知晓未来確切会发生什么,费观便平静地迎接著审视,耐心等待。
    抑制豪族是巩固王权的基础,这是连稚子都明白的道理。费观也清楚,诸葛亮正是从这个角度来劝说自己接受现状。
    他完全理解诸葛亮的立场。
    但理解归理解,不代表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既然王权巩固如此重要,我这个对王权巩固『无用』甚至可能『有害』的豪族,就该心甘情愿被压制”的逻辑。
    我理解你的立场,难道你,诸葛孔明,就真的不能理解我的立场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打算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让步吗?
    沉默在公廨中蔓延。良久,诸葛亮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汉室法统,理当竭力维持。然则,既今天子已陷於魏王之手,受其胁迫,身不由己。观魏王歷来所为,所谓『和平禪让』,绝无可能,纵有形式,亦必是刀兵威逼之下的矫饰。”
    “若天子是在刘皇叔的保护之下,您方才的立场,也会一样吗?”费观紧跟著问。
    “情况迥异,岂能一概而论?”
    “那么,现实是天子在魏王手中,所以即便未来禪让之举表面『和平』,也因其受胁迫的本质,而缺乏真正的正统性。我可以这么理解军师的意思吗?”费观步步紧逼。
    “伯仁,你是在强迫亮给出一个明確的答案么?”
    “我从未强迫。”费观摇头,语气却毫不退缩,
    “若是我理解错了,那只能说明军师您的言辞高深莫测,非观所能领悟,或者您给出了一个自相矛盾的答案。”
    他在心里暗骂:
    『老子连皇帝都能骂得,我发几句牢骚又如何!你向我解释了半天,就是这种水平?我需要的不是被说服,是理解和共鸣!是实实在在的尊重和空间!』
    诸葛亮似乎看穿了他內心的激盪,羽扇停在胸前,沉声问道:
    “究竟是什么让伯仁你如此耿耿於怀?亮的解释中,究竟有何处令你不满?”
    费观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兜圈子:
    “昔日光武帝(刘秀),起兵前亦是南阳大地主,辅佐他的云台二十八將,多数亦是地方豪族出身。”
    “你是在抗议亮对你的压制吗??”
    “即便如此,”费观不答,自顾自说下去,“光武帝因长期生活在民间,深知百姓疾苦。他即位后,发现地方上进贡『土特產』的旧例劳民伤財,曾厉声斥责:『此等区区土物,何苦劳民!』隨即下詔废止。”
    他盯著诸葛亮:“光武亦是豪族,却能为百姓计。可见豪族之中,亦有贤良,並非儘是蠹虫。王权之巩固,未必只能通过一味压制豪族来实现。因势利导,化豪族之力为国用,如光武故事,岂不更善?”
    “呵呵呵……”
    诸葛亮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里並无多少暖意。
    他似乎感到荒谬,手中原本轻轻摇动的白羽扇“啪”地一声合拢,握在掌中。
    那一瞬间的气势是如此的冷酷,差点让费观几乎要下意识地退缩认错。
    “伯仁可知,魏王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对那些在地方上如同土皇帝般自行其是、不遵號令的豪族,是如何处置的?”
    费观稳住心神:
    “他手握『奉天子以討不臣』的大义名分,又拥有剷除异己的绝对力量。不顺从者,自然都被打为『逆贼』,或诛灭,或迁徙,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
    “不错。”诸葛亮頷首“从这个角度看,东吴孙氏,我们蜀汉刘氏,在曹操眼中,皆是『不听话』的大號豪族。而你费伯仁,便是我们这些『大豪族』之下的,一方『豪族』。”
    所以,他的言下之意是:曹操对不听话的豪族是直接剷除,而我们(刘备集团)对你已算是宽大优容,你还有什么不满?
    费观感到那股寒意更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史上亦有过这样的时期,”他爭辩道,
    “朝廷为了削弱豪族,將地方有影响力的豪族子弟徵召为郎官,置於京师监控;同时实行盐铁官营,严禁土地兼併,限制买卖奴婢。王莽新朝,便是如此施政。”
    他看著诸葛亮:“而光武帝中兴汉室,推翻了王莽的诸多政策,一定程度上恢復了旧制。那么,汉朝的正统性,究竟仅在於刘氏血脉,还是也在於其制度与施政之『仁』?”
    “若仅在於血脉,”费观不等诸葛亮回答,再次拋出那个假设,
    “请允许我再问一次:假若许都的天子,摆脱了胁迫,真心想让刘皇叔做他的臣子,並下詔令刘皇叔入京覲见,军师是否会劝皇叔奉詔前往?”
    他自问自答:
    “您当然不会。因为无论天子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他还在魏王掌控之中,一切詔令便都可能是陷阱,是无效的。”
    “那么,我再问军师一个问题:刘皇叔,或者说,诸葛军师您本人,认为推行新政、力图抑制豪族的新朝王莽是对,还是推翻新朝、一定程度上与豪族共治的光武帝是对?”
    他停顿一下,语气肯定:
    “您一定会说,光武帝是对的。我对此深信不疑。若真是如此,您便不该像对待亟待驯服的猪犬一般,来对待我费观,以及如我这般,未必没有报国之心的豪族之人!”
    话音落下,公廨之內,空气仿佛凝结。
    诸葛亮全身散发出的寒意,与费观胸中燃烧的怒火无声地碰撞著。
    费观清楚地知道,再这样僵持对抗下去,对自己极为不利。
    但他之所以选择硬碰硬,是因为他做出了判断:
    如果不能在这里,与诸葛亮在根本理念上达成某种程度的共识或妥协,那么他未来无论做什么,都只是为他人做嫁衣,永远处於被动,甚至可能兔死狗烹。
    是死是活,必须在此刻有个了断。
    他相信,诸葛亮还不至於全然不顾当初许下的那个“一次性特权”的承诺。
    “我深知廖立是多么了不起的人。您也许曾认为,让他担任巴郡太守,一定能將巴郡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是,像他那样的人,连自己的部下都管不好,结果竟让吕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城门不是吗?我在鱼復县面临性命攸关的绝境,但我没有逃跑。
    如果当初是廖立担任巴郡太守,他能阻止张郃强行將三巴的百姓迁往北方吗?他顶多只能勉强支撑到张飞將军率兵前来救援。
    您或许会觉得,面对名將张郃,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出色了,甚至会因此给予他奖赏。也许还会有人说,幸好是廖立,才以这样的结果收场,要是换成费某,根本无法做到。”
    长时间的沉默,几乎让人窒息。
    终於,诸葛亮缓缓开口道:
    “你对自己的能力似乎过於自信了。言语之中,亦带著对旁人的轻蔑。”
    “自信?轻蔑?”费观感到一阵荒谬,“不!我说的只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您若说我评价廖立是臆测,那您说我『轻蔑』,是事实还是臆测?您说我拿自己与廖立比较是『自大』,是事实还是臆测?这与我说的话,有何区別?所以,所以……唉……”
    他说到一半,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气。
    他意识到,如果再继续被情绪主导,言辞激烈下去,不仅那个宝贵的“特权”可能白白浪费,与诸葛亮的关係也可能彻底破裂。
    他想要的不是破裂。他只是希望对方能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並非全然出於私利,更希望对方不要总是用怀疑和压制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目標与努力。
    费观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自己手中还有一张牌。
    “军师,”他转换了语气,儘量显得平和,“我先前立下微功,军师曾允诺,会满足我的一个请求。此言可还作数?”
    诸葛亮目光微凝,似乎没料到费观会在此刻提起此事。
    他沉默一瞬,点头:“自然作数。你有何请求?”
    他的反应显得有些冷淡,仿佛在暗示,如果你此刻动用这个权利,那么之后一切,便需自负后果。
    费观也听出了这层意思。好吧,他也想知道,对方究竟能“满足”到什么程度。
    “我想请军师,设法招揽一个人。”费观说道。
    “何人?”
    “现任上党太守,羊衜。”
    “羊衜?”诸葛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他確信,这个名字,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
    “想必军师听说过泰山羊氏的名號。”费观解释道,“羊氏世代为官,八代以来,连续有人官至二千石以上,是声名显赫的经学世家,亦是地方大族。当然,他们也是豪族。”
    “亮自然知晓。”诸葛亮缓缓道,“泰山羊氏,虽是大地主,却以清俭自律、不蓄私財闻名。更紧要者,其族秉持『为士者,当应詔出仕,为政以清』的家训,是豪族中难得的典范。”
    费观能强烈地感受到,诸葛亮话语中透出的意味。
    他希望费观也能成为羊氏那样的“典范豪族”。
    “正是这样一位人物,如今却在魏王治下担任上党太守。”费观顺著说下去,“正如军师所言,他施政清廉,颇得民心。那么,他究竟是在辅佐汉室天子?还是在协助魏王曹操?”
    诸葛亮一时语塞。若按照他之前回答费观第一个问题时的逻辑,天子在曹操手中,一切皆是胁迫,那么羊衜为曹操效力,便难逃“附逆”之嫌。
    然而,羊衜的声名与作为,又显然符合儒家对“良吏”的期许。
    费观提出这个问题,並非真要一个答案。
    “正如军师所说,上党太守羊衜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汉室治世下应有的清廉典范,是豪族该有的榜样。他理应归於真正匡扶汉室的正道。”
    费观定定地看著诸葛亮说道:
    “因此,我愿將军师赐予我的那个『优待之权』,用来表达我的真心与志向。我请求军师,务必將上党太守羊衜,招揽至我们这边。”
    公廨內再次陷入寂静。
    诸葛亮脸上的困惑之色难以掩饰。他显然在快速思考:费观为何突然提出这样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且难度极高的请求?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心向汉室”?
    这请求確实超出了常规。招揽一位远在魏国腹地身居要职且声名清廉的太守,谈何容易?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诸葛亮可能会经过一番考虑后,直言无法满足。
    费观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並未抱太大期望。他之所以耗费这宝贵的“一次性特权”提出此请,自有其深意。
    羊衜,乃是羊祜之父!羊祜是未来西晋名將,与东吴陆抗对峙而留下“羊陆之交”美谈的一代儒將,在歷史上评价极高。
    因此,当费观最初得到这个“特权”时,便產生过一个渺茫的妄想:
    羊衜在羊祜十二岁时便会早逝,若能在此之前与羊衜建立联繫,是否有可能影响羊祜的成长轨跡,甚至將其未来收入麾下?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近乎幻想。
    此刻提出,既是试探诸葛亮的能力与诚意边界,也是为自己树立一个“高標准”的姿態。
    看,我连招揽目標,都是你们认可的“典范豪族”。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极难立刻兑现的请求,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预留了未来的操作空间。
    “若军师能玉成此事,观必將感激涕零,並將羊衜太守的一言一行奉为楷模,绝不再言『犬马之劳』有何委屈,定当竭尽忠诚,以报军师知遇之恩。”
    费观语气诚恳,话已至此,他確实已经尽其所能了。
    拋出难题,表明心跡,留下余地。
    剩下的,就看诸葛亮如何接招了。

章节目录

三国:从绵竹关开始大兴蜀汉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三国:从绵竹关开始大兴蜀汉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