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霸皱起眉头:“我作甚么怪了?”
    “你也收了高太尉的金子!”
    董超踮起脚尖儿,压低声音在薛霸耳边气冲冲地说:
    “为何不配合我?”
    “我可不想收高太尉的金子,是你硬塞给我的!”
    薛霸毫不犹豫的掏出五两金子给董超:
    “金子还你!
    “此事不必算我在內!”
    “薛!霸!”
    董超深吸一口气,仰著头,咬著牙,死死盯著薛霸双眼!
    薛霸一脸坚决的俯视著他,两人大眼儿瞪小眼儿了一会儿,董超先撑不住了。
    眼皮撑得住,脚尖儿撑不住了……
    “罢了罢了!”
    董超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还是把五两金子塞给薛霸:
    “你不用管了,此事都在我一人身上!
    “金子你拿著,算是我送你的!”
    薛霸又把金子推回去,董超急了:“你若不收,教我如何心安?”
    把金子塞进薛霸怀里,董超匆匆走了,薛霸望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气。
    薛霸不知道鲁智深有没有在暗中偷窥,但是一场戏必须要有转折铺垫。
    这才真实。
    手里握著金子,薛霸脸色变幻许久,最后还是揣著金子走了。
    他们都没有发现,对门客房的房门是虚掩著的,门缝儿贴著一只牛眼珠子。
    薛霸走后,门缝儿无声无息的合拢了……
    却说董超去烧了一锅百沸滚汤,倒在洗脚盆里叫道:
    “林教头,你也洗了脚好睡!”
    林冲挣扎起来洗脚,奈何木枷碍事儿,弯不了身子。
    董超温柔体贴的说:“我替你洗!”
    林冲连忙摆手:“使不得!”
    “出门在外的哪里计较的这许多!”
    董超毫不见外的抓住了林冲的双脚。
    林冲不知是计,没有反抗,却被董超把双脚一下按在滚汤里!
    “嘶——”
    林衝倒吸一口冷气,本能的缩回双脚,脚面已是烫得又红又肿!
    原本林冲已经吃得醉了,被滚汤这么一烫,当时就清醒了:
    “上下,不消生受!”
    林冲这一嗓子招来了许多人,店家和房客围住房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董超恶人先告状的骂骂咧咧:
    “只见过罪人服侍公人,何曾有公人服侍罪人的?
    “好意叫他洗脚,顛倒嫌冷嫌热,却不是好心不得好报?”
    林冲不敢辩解,只得认了。
    店家和房客不明真相,舆论风向顿时逆转。
    此时薛霸从茅厕迴转来,见状明知故问:“怎的围了这许多人?”
    “端公服侍那贼配军洗脚,那贼配军嫌水热了,一脚把脚盆都踢翻了!”
    “没见过这等不知好歹的!”
    “端公一片好心被他当成了驴肝肺!”
    店家和房客七嘴八舌的跟他分享,薛霸瞅瞅董超,故作狐疑的问林冲:
    “端的如此?”
    林冲忍著脚痛,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忍者啊!
    薛霸服了,林冲在生气和窝囊之间果然毫不意外的选择了生窝囊气……
    这段经典剧情薛霸当然记得,小时候看电视剧觉得董超太欺负人了。
    但是长大了之后再亲眼看到这段经典剧情,薛霸只觉得林冲活该。
    明明有著一身绝世武功,却被两个贪赃枉法的公人欺负成这个熊样儿……
    谁都有马高鐙短水尽山穷的时候,人家武松是怎么做的?
    同样戴著木枷,不但反杀了两个防送公人,还杀了蒋门神派来的两个杀手!
    比武艺,武松未必在林冲之上,但是武松强就强在了杀伐果断!
    木枷並没有那么结实,武松扭得断,解珍解宝扭得断,偏林冲扭不断?
    並非扭不断,实是不敢扭!
    也幸好林冲不敢,否则还轮不到薛霸救他。
    董超骂骂咧咧把水倒了,去外面换水洗脚。
    薛霸则是坐到床边问林冲:“脚有没有烫伤?”
    林衝下意识摇头:“不妨事的……”
    薛霸伸手去抓他的脚,林冲刚刚吃过亏了,条件反射的把双脚一缩。
    “別动!”
    薛霸一声呵斥,林冲便不敢动了。
    薛霸抓著他脚腕子,搬起一只脚来放在自己腿上。
    借著昏黄的灯光仔细一看,林冲的双脚又红又肿。
    薛霸用一根手指在林冲的脚面上轻轻一按。
    林冲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冷气:
    “嘶——”
    薛霸摇了摇头:“明日你这双脚非得长满水泡不可!”
    这可如何是好?
    林冲一脸苦逼,今日走路已经很辛苦了,明日若是双脚长满水泡还怎么走?
    “我去打一盆冷水,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薛霸放下他的双脚,起身走了出去。
    林冲果然坐在床边等他,不敢乱动。
    薛霸打了一盆冷水来让林冲把双脚泡在里面。
    原本林冲双脚火辣辣的疼,泡在冷水里感觉舒服多了。
    薛霸连夜到村里找郎中买了烫伤药回来,又问店家借了一根针。
    坐在床边,薛霸搬起林冲一只脚放在自己腿上。
    此时林冲的脚已经出满了水泡,水泡又大又亮,鼓鼓囊囊的包满了脓液!
    薛霸把针在灯火上烧了一会儿,感觉指尖发烫,这才小心翼翼的去挑水泡。
    林冲见了慌忙摆手:“上下,使不得,还是林冲自己来罢!”
    薛霸哪里肯听,已经挑破了一个水泡,引出脓液一直到水泡瘪下去。
    林冲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其实这不算什么,他的父母妻子为他做得多了,也未见他如此感动。
    但是薛霸不一样。
    薛霸是公人,他是罪人。
    正如董超说的那样,只见过罪人服侍公人,何曾有公人服侍罪人的?
    好比董超那样迫害罪人才是常理,谁听说过像薛霸这样关怀罪人的?
    所以薛霸此时为他做的事本来微不足道,却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感动……
    董超洗了脚回来,看到薛霸在给林冲挑水泡,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没好气的白了薛霸一眼,董超骂道:
    “薛霸,你端的鬼迷心窍了!”
    此时店家和房客都已散去,过道里空荡荡的,对门客房的门悄悄开了。
    一个大光头闪身出来,左右看看,溜到了董超薛霸他们住的客房窗前。
    小擀麵杖似的粗手指头在大嘴里蘸了点儿口水,轻轻在窗户纸上一捅。
    窗户纸被他捅破了一个小洞,大光头扒著窗子,从小洞偷窥房中之事。
    正好看到薛霸抱著林冲的脚挑水泡,大光头的牛眼珠子一下瞪得溜圆:
    君莫欺我不识字,人间安得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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