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宿舍楼到物理实验楼,平时步行不过七八分钟的路程,陆昭感觉自己走了一辈子。
    血月还悬在天上,顏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像一块將凝未凝的淤血。暗红色的光笼罩著校园,把熟悉的林荫道、花坛、公告栏都扭曲成陌生的、潜伏著危险的阴影。空气里瀰漫的味道越来越复杂——血腥味、硝烟味、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铁锈混合腐烂的甜腥气。
    王浩和李胖子在衝出宿舍区后不久,就和陆昭跑散了。
    当时他们刚从一栋教学楼后面绕出来,迎面撞上了三只游荡的殭尸。两只穿著保安制服,另一只是个女生,睡衣上沾满污跡,赤著脚,以一种怪异的、关节反折的姿势朝他们扑来。陆昭用消防斧挡开第一只保安殭尸的抓挠,斧刃卡在了它的锁骨里,一时拔不出来。李胖子嚇得尖叫,胡乱挥舞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半截拖把杆,反而把自己绊倒了。王浩倒是机灵,转身就往另一条小路跑,嘴里喊著“分开跑!老地方集合!”
    陆昭没时间犹豫,他猛地蹬开那只保安殭尸,放弃了消防斧,从地上抓起一块碎裂的路沿石,狠狠砸在扑向李胖子那女生殭尸的膝盖侧面。石头砸在骨头上发出闷响,女生殭尸踉蹌了一下,陆昭趁机拽起嚇傻的李胖子,拖著他衝进旁边一条更窄的、通往实验楼后方的小道。
    等他们七拐八绕,终於甩掉身后的嘶吼声,躲在一排高大的灌木丛后面喘气时,李胖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不行了……陆昭,我跑不动了……”他瘫坐在地上,抱著膝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想回家……我要找我爸妈……”
    陆昭自己也喘得厉害,肺部火辣辣地疼,手臂上的擦伤被汗水一浸,更是刺痛。他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树干,警惕地听著周围的动静。远处依然有零星的惨叫和嘶吼,但附近这一片,暂时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灌木丛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奇怪,这种时候居然还有虫子叫。
    “实验楼就在前面。”陆昭压低声音,喉咙干得发哑,“到了那里,找个房间锁起来,暂时就安全了。那边可能有水,有吃的储备,还有……也许有能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那些瓶瓶罐罐?”李胖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绝望,“能对付那些怪物吗?陆昭,那是殭尸!电影里要爆头才能死的!”
    “刚才那个,我没爆头,它也死了。”陆昭冷静地说,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脊柱破坏是否对所有“那种东西”都有效?刚才那个是巧合,还是真的发现了某种规律?他不知道。但现在,他必须给自己,也给李胖子一个能抓住的念头。
    “物理楼里有液氮。”陆昭继续说,脑子里快速闪过那些熟悉的画面,“低温实验室的杜瓦瓶,常年保持满罐。那东西,零下一百九十六度。浇上去,钢铁都能变脆。殭尸……总该是碳基生物吧?”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用液氮对付殭尸?这想法简直像是从某个三流科幻恐怖片里扒出来的桥段。但他现在能依仗的,除了手里这块沾著污血的石头,也就只剩下脑子里那些半生不熟的物理知识和对校园地形的熟悉了。
    李胖子似乎被“液氮”这个词和陆昭语气里那点强撑的镇定感染了,稍微止住了颤抖,哑著嗓子问:“真、真的有用?”
    “总比用石头砸强。”陆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趁著现在安静。”
    接下来的路程,陆昭走得更加谨慎。他儘量选择那些有遮蔽物的小路,避开开阔地带。他对这片校园太熟了,哪里围墙矮容易翻,哪里有小门常年不锁,哪条近道晚上没路灯——这些曾经为了翘课、约会、偷懒而摸清的“秘密通道”,此刻成了救命的路线。
    他甚至下意识地开始观察路上偶尔出现的殭尸。它们的行动模式,確实有种诡异的“標准化”。速度不快,但很稳定,转向、扑击的动作,似乎都遵循著某种固定的“程序”,缺乏临机应变的灵活性。而且,它们对声音和活人气息的敏感度,似乎远高於视觉。有一次,他和李胖子趴在一辆翻倒的自行车后面,距离不到五米处就有一只殭尸晃过去,只要他们屏住呼吸不动,那东西浑浊的眼睛扫过他们藏身的位置,竟然毫无反应,径直蹣跚著离开了。
    这让陆昭心里的那个念头更清晰了些——这些东西,不像自然形成的怪物,倒像是……被某种力量驱动著的、程序化的“工具”。
    这个想法让他后背发凉,但同时也莫名地,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是程序,就可能存在漏洞,存在可以被利用的“规则”。
    物理实验楼是一栋老式的五层建筑,灰扑扑的外墙在血月下显得更加阴沉。楼前的空地上散落著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看衣服像是晚归的学生或值班的教职工。主楼的玻璃大门碎了一地,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陆昭没有走正门。他带著李胖子绕到楼侧,那里有一个专供运送大型设备的后门,通常是锁著的,但旁边有一扇气窗,年久失修,插销早就坏了。上学期他们班做课程设计,需要偷偷溜进去用一台不该他们用的光谱仪,就是从这里爬进去的。
    气窗离地约两米。陆昭蹲下,让李胖子踩著他肩膀上去。李胖子虽然胖,但求生欲激发了潜力,吭哧吭哧地爬了上去,翻进窗內,然后伸手把陆昭也拉了上去。
    跳进楼內,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尘埃、陈旧书籍和淡淡化学试剂气味的空气涌来,竟然让陆昭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丝。这里是他待了四年的地方,每一层有什么实验室,哪个老师的办公室有零食,哪个厕所的水龙头水流最大,他都一清二楚。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幽光。应急灯似乎坏了,只有远处楼梯间那边有一点微弱的白光。地上散落著一些纸张和倾倒的垃圾桶,但暂时没看到血跡或尸体。
    “低温实验室在二楼东头。”陆昭低声道,从背包里摸出那个从宿舍带出来的小手电,拧亮。光束划破黑暗,照亮前方布满灰尘的走廊。
    他们躡手躡脚地往前走。手电光扫过两边紧闭的实验室门,门上的编號和標牌在光晕中一闪而过。光学实验室、电磁实验室、近代物理实验室……每一扇门后,都可能是安全的空屋,也可能藏著未知的危险。
    陆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右手紧握著那半截从路上捡来的、锈跡斑斑的钢管——这是他新的“武器”,左手打著手电,光束儘可能压低,只照亮脚下几米的范围。
    突然,走在他侧后方的李胖子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嚇人。
    “陆、陆昭……你听……”李胖子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陆昭立刻停住,屏息倾听。
    “嗬……嗬……”
    一种缓慢的、拖沓的摩擦声,夹杂著细微的、像是喉咙漏气般的嘶响,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而且,不止一个。
    陆昭慢慢把手电光移过去,光束的边缘,最先出现的是一只脚,穿著沾满污渍的皮鞋,然后是裤腿,接著,一个穿著白大褂、身材微胖的身影,踉蹌著从拐角挪了出来。是物理系的一位实验员老师,姓张,陆昭还上过他的辅导课。此刻,这位张老师脸色青灰,嘴角咧开,露出染血的牙齿,白大褂的前襟上一片深色的污跡。
    在他身后,又晃出来两个身影,看穿著像是学生,其中一个手里还抓著一本残破的《大学物理》。
    三只。
    陆昭瞳孔骤缩。他们正处在走廊中间,前后无遮无拦。后退?后面是死路,而且退回去也没用。前进?要突破这三只殭尸的阻拦。
    “別出声,慢慢后退,找房间。”陆昭用气声对李胖子说,眼睛死死盯著那三只越来越近的殭尸,脚下开始一点点向后挪。
    李胖子已经嚇傻了,只知道跟著陆昭挪动,腿肚子直打颤。
    他们退到一间掛著“仪器准备室”牌子的门前。陆昭反手去拧门把手——锁著的。
    “嗬!”最前面的张老师殭尸似乎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嘶嚎一声,突然加快了速度,虽然依旧僵硬,但几步就拉近了距离,腐烂的手朝著陆昭抓来!
    “跑!”陆昭再顾不得隱蔽,猛地推开李胖子,自己向侧面一滚,躲开了这一抓。殭尸的手抓在金属门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另一只学生殭尸从侧面扑向李胖子。李胖子尖叫一声,把手里的背包胡乱砸了过去,背包撞在殭尸身上,里面的东西哗啦散落一地,暂时阻挡了一下。第三只殭尸则朝著滚倒在地的陆昭逼近。
    陆昭狼狈地爬起,手里的钢管狠狠砸向最近那只学生殭尸的腿。“鐺”的一声,像是砸在了硬木头上,殭尸只是晃了晃,继续伸手抓来。近距离下,陆昭甚至能看到它翻白的眼珠里倒映著自己惊恐的脸,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不行!力量不够!攻击部位也不对!
    陆昭猛地蹲下,一个不怎么標准的滑铲,从殭尸张开的双腿间滑了过去,同时钢管向上狠狠一捅!这一下捅在了殭尸的胯下,虽然不知道殭尸有没有那方面的弱点,但巨大的衝击力还是让那殭尸身体一歪,向前扑倒。
    陆昭趁机爬起,看到李胖子已经被张老师殭尸逼到了墙角,正用手里的空背包徒劳地抵挡著。另一只殭尸也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和摔倒又爬起的那只,一起朝陆昭围拢过来。
    三面夹击!走廊狭窄,躲无可躲!
    陆昭额头冷汗涔涔,目光急速扫视四周。仪器准备室的门锁著,旁边的消防柜……消防柜!
    每个走廊都有消防柜,里面是灭火器、消防水带和消防斧。但这里的消防斧,会不会也像宿舍楼那样,只是个摆设?
    没时间犹豫了!张老师殭尸已经快要抓住李胖子的胳膊!
    陆昭猛地冲向消防柜,不是去拿斧头,而是用尽全力,用手肘狠狠撞向消防柜门上的玻璃!
    “砰!哗啦——!”
    薄玻璃应声而碎。陆昭不顾手肘被划破的疼痛,伸手进去,不是抓斧头,而是抓住了里面盘绕的、鲜红色的消防水带!他用力一扯,將沉重的、帆布材质的水带连同金属接头一起扯了出来,水带的另一头还连在墙壁內的消防栓上。
    与此同时,张老师殭尸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李胖子的衣服。李胖子发出绝望的哭喊。
    陆昭来不及多想,他拖著沉重的消防水带,將金属接头像流星锤一样抡圆了,狠狠砸向张老师殭尸的后脑!
    “嗙!”
    这一下结结实实,砸得那殭尸向前一个趔趄,鬆开了李胖子。李胖子连滚爬爬地躲到陆昭身后。
    但另外两只殭尸已经近在咫尺!陆昭甚至能看清它们指甲缝里的黑泥和脸上溃烂的皮肉。
    “上楼!去二楼!低温实验室!”陆昭衝著李胖子大吼,自己则拖著消防水带,一边倒退,一边胡乱挥舞著金属接头,试图阻挡殭尸的靠近。水带又重又长,在狭窄的走廊里施展不开,反而几次绊到他自己。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被堵死!
    陆昭一边后退,一边疯狂地扫视著周围,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手电光扫过走廊墙壁上的標识、管道、电箱……什么都没有!
    他们已经退到了楼梯口。向上的楼梯就在旁边。
    “你先上!”陆昭把李胖子往楼梯方向一推,自己横过钢管,挡在楼梯口。两只殭尸嘶吼著扑上来,他勉强架住,巨大的力量推得他连连后退,脚跟撞在楼梯台阶上,险些摔倒。
    李胖子哭喊著,手脚並用地爬上了楼梯。
    陆昭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发麻。他眼角余光瞥向楼梯下方——那里堆放著一些杂物,几个废弃的纸箱,还有……一个熟悉的、蓝色的、印著“液氮危险”標誌的金属杜瓦瓶!
    是了!这栋楼有时候会在一楼楼梯间暂存需要低温运输的样品!这个杜瓦瓶,可能是谁用完还没来得及送回低温实验室的!
    希望是满的!
    陆昭心中陡然生出一股狠劲。他不再格挡,而是猛地將钢管向前一顶,暂时推开面前一只殭尸,然后转身,用尽全力,一脚踹向那个蓝色的杜瓦瓶!
    “咣当!”
    杜瓦瓶被他踹倒,横躺在地。瓶口的压力阀门似乎之前就没关紧,受到撞击后,“嗤——”的一声,大量白色的、翻滚著的低温雾气从瓶口和侧面的安全阀猛烈地喷涌而出!空气中的水蒸气瞬间被冷凝,形成一片浓密的白色寒雾,迅速瀰漫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殭尸,正好一脚踏入了翻倒的杜瓦瓶附近,踩在了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的白色雾气和液体上。
    “咔嚓……咔嚓嚓……”
    一阵轻微但清晰的、类似玻璃碎裂又像是冰块急速冻结的声音响起。只见那只殭尸的小腿和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不透明的白霜,皮肤和肌肉的顏色瞬间变得青紫僵硬。它向前扑的动作猛地一顿,仿佛踩进了无形的泥潭,那条覆盖著白霜的腿,竟然在它自身前冲的惯性下,从脚踝部位,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折断脆裂的声音!
    整只脚,连同一部分脚踝,就像被粗暴掰断的冰棍,扭曲、碎裂,和地面冻结在了一起!殭尸失去了平衡,惨嚎著向前扑倒,上半身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挣扎著,但那条断腿却牢牢冻在原地,无法移动。
    另一只殭尸紧隨其后,也踏入了液氮流淌、雾气瀰漫的区域。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它的双腿迅速被白霜覆盖,动作变得极其迟缓、僵硬,每一次试图抬腿,都发出“喀啦喀啦”的碎裂声,仿佛那已经不是血肉之躯,而是脆弱的水晶石膏。
    低温!极度的低温让细胞內的水分瞬间结晶,膨胀,撑破细胞结构,让组织变得像玻璃一样脆!液氮的沸点是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直接接触皮肤会造成瞬间的严重冻伤,而大量倾倒形成低温区域,更是致命的陷阱!
    陆昭心臟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野蛮的、知识被验证的兴奋!有用!真的有用!
    他没有犹豫,机会稍纵即逝!他绕过还在挣扎嘶吼、但下半身基本被“冻结”在地面上的两只殭尸,冲向那个还在“嗤嗤”喷著白色寒雾的杜瓦瓶。瓶身很冷,即使隔著衣服也能感到刺骨的寒意。他咬紧牙关,忍住手上传来的冻痛,抓住杜瓦瓶的把手,將它倾斜,对准那只被冻住腿、还在试图爬向他的张老师殭尸,將剩余的液氮猛地浇了过去!
    白色的液氮瀑布般淋在殭尸的后背和头颅上,瞬间气化,腾起大团白雾。殭尸的嘶吼声戛然而止,整个上半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厚厚的白霜,然后僵硬、凝固,保持著向前爬行的姿势,一动不动了,像一尊粗劣的冰雕。
    陆昭喘著粗气,丟开沉重的杜瓦瓶。手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皮肤接触低温金属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但他顾不上这些,抄起地上的钢管,走到那两只腿被冻住、还在徒劳挥舞手臂的殭尸面前。
    它们的腿部覆盖著厚厚的白霜,肌肉和骨骼在极度低温下变得脆弱不堪。陆昭举起钢管,没有砸向坚硬的头骨,而是瞄准了它们膝盖和脚踝这些关节连接处,用尽全力砸下去!
    “咔嚓!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空旷的楼梯间迴响。殭尸的小腿碎裂,它们彻底失去了支撑,上半身扑倒在地,只能用胳膊艰难地扒拉著地面,速度慢得像蜗牛。
    陆昭没有补刀。他太累了,手臂酸软,手上刺痛,肺部像是要炸开。他確认这三只殭尸暂时失去了快速移动和追击的能力,便不再理会它们喉咙里发出的、越来越微弱的“嗬嗬”声,转身,踉踉蹌蹌地衝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同样昏暗,但安静得多。李胖子瘫坐在低温实验室的门口,脸色惨白,看到陆昭上来,眼睛里才恢復了一点神采。
    “解、解决了?”他声音发颤。
    陆昭点点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剧烈的喘息平息后,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手臂、手上传来的阵阵刺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开裂,手掌磨破了皮,刚才抓握杜瓦瓶的地方,几个亮晶晶的水泡已经鼓了起来。
    “先……进去。”他哑著嗓子说。
    低温实验室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防盗门,陆昭知道密码——上学期他们做超导实验时用的就是这个实验室,密码是张老师(那位刚刚变成殭尸的张老师)的工號后六位。他忍著痛,颤抖著输入密码。
    “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陆昭拧动把手,沉重的金属门应声而开,一股比走廊更冷的、乾燥的空气涌出。
    里面一片漆黑。陆昭用手电照了照,確认没有危险,才和李胖子闪身进去,反手將门关上,按下內侧的机械锁。厚重的门扉合拢,將外面的一切恐怖和嘶吼暂时隔绝。
    背靠著冰冷坚实的金属门板,陆昭才终於敢稍微放鬆紧绷的神经。脱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几乎要瘫软下去。手电的光束在实验室里晃动,照亮了熟悉的实验台、电脑、还有房间中央那个更大的、连接著管道的银色液氮储罐。储罐上的压力表指针稳稳地停在绿色区域。
    安全了……暂时。
    李胖子已经瘫坐在墙角,开始低声啜泣,是那种压抑的、后怕到极致的哭声。
    陆昭没力气安慰他。他靠著门板滑坐在地,目光有些空洞地看著手电光束中飞舞的尘埃。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生死搏杀,液氮倾泻时的白色寒雾,殭尸肢体冻结碎裂的诡异声响,还有手掌上灼痛的水泡……一切交织在一起,真实得可怕,又荒诞得可笑。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和不知何时溅上的污渍,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低声自语,声音嘶哑乾涩:
    “知识…果然是第一生產力。”
    这话在此情此景下说出来,带著浓浓的自嘲,却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如果不是记得液氮,如果不是碰巧知道那个杜瓦瓶可能在那里,如果不是急中生智想到了利用消防水带和低温……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撑著墙壁站起来,用手电仔细检查这个临时避难所。低温实验室大约三十平米,没有窗户,只有顶部的通风口,门是厚重的金属防盗门,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实验台上有几台电脑,但停电了,只是摆设。角落里堆著一些杂物,几个纸箱。
    他走过去,翻开纸箱。运气不错,里面有一些东西:半箱没开封的瓶装水(大概是给长时间做实验的学生准备的),几包压缩饼乾,几盒巧克力派,甚至还有两罐咖啡。另一个箱子里,有一些杂物:几件旧的实验服,一些手套、口罩,还有一把用来拆包装箱的美工刀,以及几卷电工胶布。
    食物,水,简单的工具。对於刚刚死里逃生的他们来说,这简直是宝藏。
    陆昭拿起一瓶水,拧开,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去。冰凉的水流过火烧火燎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乾渴。他又扔了一瓶给还在抽噎的李胖子。
    “喝点水,吃点东西。”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平稳了一些。
    李胖子接过水,喝了几口,又被呛得咳嗽起来,但总算慢慢止住了哭泣。他默默拆开一包压缩饼乾,小口小口地啃著。
    陆昭也吃了一块饼乾,味道很乾,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他需要能量。然后,他开始清点“武器”。那把美工刀太薄,对付殭尸估计没用。他的目光落在实验室墙角,那里立著几个长长的、包裹著泡沫的纸筒,是以前做光学实验用的导轨。铝合金材质,中空,但很结实,一头稍微尖锐。
    他拆开一个,拿在手里掂了掂,长度大约一米二,重量適中。虽然比不上消防斧,但至少比钢管顺手,攻击距离也长些。他又用找到的电工胶布,在握柄处缠了几圈,增加摩擦力。
    做完这些,他靠在实验台边,再次看向自己的手掌。水泡很疼,但应该没伤到筋骨。他找到实验室的急救箱(每个实验室標配),用里面的碘伏简单擦了擦伤口,贴上创可贴。处理伤口时,他注意到手臂上被殭尸抓挠留下的浅浅血痕,心里一紧,连忙仔细检查。还好,只是表皮擦伤,没有破皮见肉。应该……不会感染吧?电影里被殭尸抓伤咬伤就会变,可那是电影。现实呢?他不知道。只能希望运气没那么差。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外面隱约传来的嘶吼和惨叫声似乎渐渐稀少了,不知道是倖存者都躲起来了,还是……陆昭不敢深想。血月的光透过通风口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诡异的暗红色光斑。
    李胖子吃完东西,抱著膝盖,缩在墙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身体还会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
    陆昭也疲惫不堪,但精神却高度紧张,无法入睡。他靠著冰冷的金属门,耳朵警惕地捕捉著门外任何细微的声响。手里紧紧握著那根铝合金导轨。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陆昭觉得自己的眼皮开始发沉,久到窗外那暗红色的月光似乎都开始微微变淡,东方天际隱隱泛起一丝灰白。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睡意时——
    那个生硬、简陋、带著滋滋电流杂音的电子音,再次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新手试炼任务:生存至天亮——完成。】
    【奖励发放:基础洞察(阴阳眼·试用版)。】
    【模块加载中…】
    【任务模块(简陋版)已解锁。】
    【图鑑模块(残缺版)已解锁。】
    【解析模块(基础版)已解锁。】
    【兑换模块(实习生无权限)锁定中…】
    【能量系统(临时接口)载入…当前能量:0/100】
    【功德系统(临时接口)载入…当前功德:0(未达標,无评价)】
    一连串的信息流粗暴地涌入他的意识,伴隨著那种老式显示器刷新时的闪烁感。陆昭猛地清醒过来,心臟骤然一缩。
    不是幻觉。昨晚那一切,不是濒死体验的幻听。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尝试去“看”那个所谓的系统界面。
    视野的右下方,真的浮现出几行像素风格的文字和极其简陋的进度条、按钮。背景依旧是闪烁的雪花点,时不时还跳动一下,像是信號不良。
    最上面是【宿主:陆昭(临时编號:实习生-734)】,下面依次是几个灰色的、看起来就很不靠谱的按钮:【任务(简陋)】、【图鑑(残缺)】、【解析(基础)】、【兑换(锁定)】。旁边还有两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进度条,一个標註【能量:0/100】,一个標註【功德:0】。
    整个界面透著一股浓浓的、敷衍了事的临时工气息。尤其是那个“临时编號:实习生-734”,让陆昭眼角狠狠跳了跳。
    他尝试用意念去触碰那个【任务(简陋)】按钮。
    界面切换,出现一行字:【当前任务:无。日常任务刷新中…请稍候。隨机任务触发条件未满足。】
    他又点开【图鑑(残缺)】。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行小字:【未收录任何异类单位。请宿主积极观察、接触、记录。】
    【解析(基础)】点开,是一堆乱码似的符號,中间夹杂著几句能看懂的话:【环境数据採集中…能量谱系分析未就绪…请宿主提供具体分析目標。】
    而【兑换(锁定)】点开后,直接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嘆號,下面一行小字:【权限不足。请联繫您的实习导师或等待转正后开放。】
    陆昭:“……”
    他感觉额头的青筋在跳。这玩意儿真的靠谱吗?还实习导师?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双眼传来一阵微弱的、清凉的感觉,像滴入了两滴品质极差的眼药水,有点涩,有点凉,但很快消散。
    他眨了眨眼。
    世界,似乎有了一点不同。
    实验室还是那个实验室,昏暗,只有手电光和通风口透进来的、越来越弱的血月光。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些东西。
    极淡的、仿佛灰尘般漂浮的灰色气流,缓缓流动著,像是被无形的微风搅动。这些灰气很淡,如果不集中注意力去看,几乎会被忽略。它们似乎从门缝、从通风口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在空气中缓缓盘旋、消散。
    陆昭看向地面,看向刚才他战斗过的、沾染了污渍和液氮痕跡的门口附近。那里,残留著几缕更加浓郁的、近乎黑色的气流,像是粘稠的烟雾,贴著地面,缓缓扭动,带著一种令人不快的、阴冷的感觉。这应该就是那些殭尸留下的?秽气?死气?
    他又看向李胖子。李胖子身上笼罩著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光,很微弱,但確实存在,尤其是在他心臟和头部的位置,稍微明显一点。这代表……生命力?生气?
    陆昭自己抬起手,看到自己手上,尤其是受伤和握过武器的地方,也縈绕著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微光,但比李胖子身上的要稀薄黯淡很多。是消耗了?
    这就是……阴阳眼?试用版?
    感觉像是戴上了一副质量很差的、能看到奇怪“滤镜”的ar眼镜。说不上多神奇,甚至有点干扰正常视线,但確实让他“看”到了一些之前看不到的东西。
    他试著集中精神,想看得更清楚些。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通风口,投向外面那渐渐被晨曦取代的血色天空。
    就在这一剎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极远处的天际,在血月沉下的方向,大概在城市的西南边,一道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如墨的、粗大如柱的气流,冲天而起,连接著大地与依旧暗红的天空!那黑气是如此醒目,如此不祥,即使在无数漂浮的淡灰色气流背景中,也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显眼!
    但那景象只是一闪而过。当他下意识地凝神想要看清时,眼前只剩下黎明前灰蓝色的天幕,和几缕稀薄的、正在迅速消散的暗红色月辉。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极度疲惫和紧张下的幻觉。
    是幻觉吗?
    陆昭不確定。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阴阳眼带来的奇异视野依然存在,空气中漂浮的淡淡灰气,李胖子身上的微光,地上残留的黑色秽气……都还在。但远处那道冲天黑柱,却消失不见了。
    是距离太远?还是自己的能力(或者说这个试用版阴阳眼)太弱,无法持续观测?
    他靠回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掌上的水泡还在隱隱作痛,但比起身体上的疲惫和伤口,脑子里那简陋的系统界面,和眼中这个突然变得“多彩”起来的世界,更让他心绪不寧。
    血月,殭尸,诡异的系统,现在又是能看到“气”的阴阳眼……
    这个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而那个实习生系统,那“临时编號”,那乱码般的提示音……背后又隱藏著什么?
    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角,似乎因为过度疲惫和惊嚇而昏睡过去的李胖子,又看了看手中冰冷的铝合金导轨。
    天,快亮了。
    但陆昭知道,某个更深、更暗的黑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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