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图斯抱著提米穿过了三条走廊、两个安全检查站,以及一个被禁军严密把守的升降平台。
    在这个过程中,提米的脸从最初的通红逐渐变成了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的死灰色。
    他把脸埋在卡图斯的胸甲上,试图用这种鸵鸟战术来逃避现实。但每当有路过的阿斯塔特或者禁军投来好奇的目光时,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社会性死亡指数又上升了一个百分点。
    “卡图斯……“提米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如果我现在死了,你会把我埋在哪里?“
    “埋?“卡图斯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著一丝困惑,“提米医师,你的伤势虽然严重,但还远没到需要考虑墓地的程度。“
    “我说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死亡。“提米绝望地嘆了口气,“我是说社会性死亡。你知道吗?刚才那个路过的禁军,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被老鹰叼走的兔子。“
    “那是因为你確实像一只受伤的兔子。“卡图斯毫不留情地回答,“而且,如果你再继续挣扎,我就真的把你当麻袋扛了。“
    提米闭上了嘴。他知道,卡图斯说到做到。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声音带著一种独特的节奏感,每一步都精准、稳定,仿佛是用尺子量过的。紧接著,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转角处。
    那是一位身穿黄色动力甲的原体。他的盔甲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每一块装甲板都以最优化的角度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冷酷而高效的美感。他的面容刚毅而严肃,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偽与谎言。
    罗格·多恩——帝国拳头军团的基因原体,泰拉的守护者,以及整个银河系最不苟言笑的建筑师。
    他正大步流星地朝著指挥部的方向走去,手里还拿著一份厚厚的数据板。当他看到卡图斯抱著提米的那一幕时,他的脚步停顿了零点三秒。
    “卡图斯士官长。“多恩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你在执行什么任务?“
    “多恩大人。“卡图斯立刻立正,但他怀里的提米让这个姿势显得有些滑稽,“我正在护送提米·斯科特医师返回医疗室。他在黄金王座前剧烈运动,导致旧伤復发。“
    多恩的目光落在了提米身上。他扫视了一遍提米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以及他那张因为羞耻而通红的脸,隨后点了点头。
    “伤势严重。“多恩简洁地评价道,“但你的处理方式……不够高效。“
    “呃……多恩大人,您的意思是?“卡图斯有些困惑。
    “如果目標是快速將伤员送回医疗室,那么最优解是使用担架或者医疗悬浮床。“多恩认真地分析道,“你目前採用的公主抱姿势,虽然能够减少对伤口的压迫,但会消耗你17%的额外体力,並且降低你的战斗反应速度。如果在途中遭遇袭击,你將无法在第一时间进行反击。“
    提米在卡图斯怀里僵住了。他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多恩。
    “多恩大人……您是在……认真地分析公主抱的战术缺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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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多恩面无表情地回答,“任何行动都应该经过严密的逻辑推演。效率是衡量一切行为的唯一標准。“
    “……我收回我之前对您的所有评价。“提米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您才是这个宇宙里最可怕的存在。“
    多恩没有理会提米的吐槽。他的目光转向了走廊深处,眉头微微皱起。
    “卡图斯,你刚才说提米医师是从黄金王座那里出来的?“
    “是的,大人。“卡图斯点头,“他刚刚与帝皇陛下进行了会面。“
    多恩沉默了片刻,隨后,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那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提米警觉地抬起头。
    “佩图拉博。“多恩简洁地说出了这个名字,“他已经抵达泰拉,並且接管了网道修復工程的总指挥权。父亲刚刚下达了命令,要求我与他……合作。“
    多恩说出“合作“这个词时,他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但提米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种极其微妙的、仿佛是在咀嚼柠檬的酸涩感。
    “哦……哦。“提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所以,您现在是要去指挥部……和佩图拉博……开会?“
    “是的。“多恩点头,“父亲要求我们在三个小时內,提交一份关於泰拉防御体系与网道修復工程的联合方案。“
    “那……祝您好运?“提米试探性地说道。
    多恩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提米·斯科特医师,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认为,一个人在面对一个曾经背叛过自己信任、並且在过去的两百年里不断用言语攻击自己的兄弟时,应该如何保持冷静?“
    提米愣住了。他意识到,罗格·多恩——这个被誉为“帝国最坚固堡垒“的原体,此刻正在向一个凡人寻求……心理諮询?
    “呃……多恩大人,您这是在……向我求助?“
    “我在寻求一个客观的、第三方的建议。“多恩纠正道,“你曾经成功地劝导了佩图拉博,让他放下了对父亲的部分怨恨。我认为,你或许能够提供一些有价值的见解。“
    提米深吸了一口气。他看著多恩那张严肃到近乎刻板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位原体此刻正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多恩大人……“提米认真地说道,“我觉得,您首先需要明白一件事——佩图拉博不是您的敌人。他只是一个……一个被伤害得太深、以至於不知道如何正確表达自己情感的……大孩子。“
    “大孩子?“多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提米点头,“他攻击您,不是因为他真的恨您。而是因为他觉得,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他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他需要的,不是您的反击,而是您的……认可。“
    多恩沉默了很久。
    “认可。“他缓缓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讚美他?“
    “不是讚美,是尊重。“提米纠正道,“承认他的能力,承认他的付出。哪怕只是一句你的设计很精妙,对他来说,都可能比一千句批评更有效。“
    多恩看著提米,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考的光芒。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他最终说道,隨后,他转身继续朝著指挥部走去。
    但在走出几步后,他突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道:
    “提米·斯科特医师,如果这次会议失败了,导致我和佩图拉博在指挥部里打起来……我会让父亲把你也徵召进来,负责调解我们的矛盾。“
    “……多恩大人,这是威胁吗?“提米绝望地喊道。
    “不,这是一个合理的预案。“多恩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效率至上。“
    提米看著多恩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有一种“我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的不祥预感。
    “卡图斯……“提米虚弱地说道,“我现在能反悔吗?“
    “不能。“卡图斯毫不犹豫地回答,“而且,提米医师,我觉得多恩大人说得对。如果他们真的打起来了,整个泰拉指挥部都会被拆掉。到那时,能阻止他们的,恐怕只有你了。“
    “……我就是个医生啊。“提米绝望地捂住脸,“为什么我要去调解两个原体的家庭矛盾?这不是我的专业啊!“
    “因为你有一张能把原体气得跳脚、也能把原体劝得回心转意的嘴。“卡图斯认真地说道,“这就是你的天赋,提米医师。“
    “……我寧愿我的天赋是能让自己瞬间消失。“提米绝望地嘆了口气。
    就在这时,卡图斯终於抱著提米走到了医疗室的大门前。厚重的合金门在识別系统的扫描下缓缓开启,里面传来了消毒液的刺鼻气味,以及医疗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声。
    但当卡图斯抱著提米跨入房间时,他们都愣住了。
    因为在提米的病床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著一摞厚厚的数据板。每一块数据板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复杂的建筑图纸、力学计算公式,以及各种標註。
    而在最上面的那块数据板上,用一种刚硬而有力的字体,写著一行简短的留言:
    【提米·斯科特医师:
    这是泰拉重建工程的初步方案。我需要你的医学知识来评估网道修復过程中,可能对人体造成的亚空间辐射影响。
    另外,关於你提到的“钢铁也会生锈“理论——我思考了很久。你说得对。但我不会让自己生锈。我会让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看到我重新锻造后的锋芒。
    感谢你,凡人。
    ——佩图拉博】
    提米看著那行留言,突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这个钢铁直男。“他喃喃自语道,“明明是在说谢谢,却偏偏要用这种我要证明给你们看的方式来表达。“
    “但至少,他在改变。“卡图斯轻轻地把提米放在了病床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胸口的伤口,“这已经是一个好的开始了,不是吗?“
    提米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突然笑了。
    “是啊……至少,这个宇宙还没有彻底烂透。“
    他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和疼痛將自己拖入黑暗。但在意识彻底沉入梦境之前,他听到了卡图斯低沉的声音:
    “好好休息,提米医师。等你醒来后,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能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提米虚弱地嘟囔道,“比如说……睡到佩图拉博和多恩打完架为止?“
    “不能。“卡图斯毫不留情地回答,“因为到那时,你就得去给他们俩缝合伤口了。“
    “……我恨这个宇宙。“提米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嚎,隨后彻底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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