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厉河谷中段。
    大军前方两里处,一座庞大的黄土建筑群盘踞在河流拐弯处的高坡上。
    自汉末董卓乱政起,中原及雍凉一带的世家大族为了在兵荒马乱中求存,纷纷聚族而居,在险要之地修筑高墙深壕的防御工事。这种集军事防御、农业生產与宗族自治为一体的建筑,在当时被称为“坞堡”。
    皇甫氏族虽渐趋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前方的这座坞堡正是安定皇甫氏在祖厉河谷的一处重要根基。
    隨著距离拉近,坞堡的全貌清晰地展现在眾人眼前。外围是引祖厉河水灌注的深宽壕沟,吊桥高悬。主体城墙高达两丈,通体用黄土掺杂著石灰与碎草反覆夯筑而成,表面涂著一层防止雨水冲刷的白灰。坞堡的四个角落各自矗立著一座两层高的木製角楼,隱约可见守望戍卒的身影。
    坞堡內部的“部曲”,也就是私兵与依附农奴,平时男耕女织,战时披甲登城,其凝聚力与战斗力有时甚至比地方郡县的官军还要强悍。
    大军距离坞堡还有一里半时,角楼上的戍卒敲响了警鼓。
    坞堡原本敞开的城门被迅速推合,落下横木。墙头人影晃动,数十名手持强弓的部曲私兵出现在女墙后方。
    文鸯抬起右手。
    队伍在距离坞堡护城壕沟百步之外齐齐勒马。这是一个卡在守军射程边缘的安全距离。
    文鸯转过头,看向队伍中央的马车。
    车帘掀开,皇甫謐在阿蛮的搀扶下走出车厢。他穿著一身宽袖长袍,几日来的安稳休息让气色恢復了许多。
    皇甫晏紧跟其后,手里没提药箱。
    皇甫謐走到队伍最前方,独自迈步走向护城壕沟。他在距离吊桥五十步的位置停下,仰头看著墙头严阵以待的弓手。
    “去通稟坞主皇甫镇。”皇甫謐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谷中传出很远,“便说朝那县皇甫謐,携女皇甫晏,前来拜会族兄。”
    墙头上的私兵头目闻言,立刻探出身子细看。皇甫謐是安定皇甫氏这一代名望最盛的族人,更是西北士林首屈一指的学者。那头目认出了皇甫謐的样貌,赶紧喝令手下收起弓箭,转身快步跑下城墙。
    过了一会儿。
    坞堡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推开,吊桥隨之放下,砸在壕沟对岸的泥土上。
    一名年过五旬、身穿锦缎长袍的长者,在十几名家將的簇拥下快步走出。此人正是这座坞堡的主人,安定皇甫氏的实权长老,皇甫镇。
    “士安贤弟!”皇甫镇隔著老远便拱手作揖,但他的目光却越过皇甫謐,警惕地扫视著后方那三百余名骑兵,“你怎会与这些行伍中人同行?刺史府前些日子派人传信,说有一股悍匪在萧关作乱,让我等沿途坞堡紧闭寨门,加强戒备。难道……”
    皇甫镇只需看一眼那些骑兵身上的冬军装以及隱藏在下的甲片,便猜出了这支队伍的来歷。
    “族兄莫慌。这位是文將军。”皇甫謐微微侧身,將牵马走上前来的文鸯引见给皇甫镇。
    文鸯將马韁交给身后的陈奉,上前两步向著皇甫镇拱了拱手,行了一个平辈的武將礼。
    “文次騫,借道祖厉,见过坞主。”
    皇甫镇身后的几名家將闻言,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淮南乐嘉城一战,文鸯单骑冲阵的凶名早已传遍雍凉。
    “文將军的威名,老朽在这闭塞的坞堡里也有耳闻。”皇甫镇的脸色变幻不定。
    作为门阀士族,最讲究的便是趋利避害。接纳通缉要犯,一旦朝廷知晓,坞堡便有倾覆之险。
    皇甫謐適时上前,低声在皇甫镇耳边说了几句。
    皇甫镇微微放鬆了一些。朝廷的追兵並不知道这支叛军的行踪,那便还有的谈。
    “既是士安的同行之人,远来是客,请入坞堡奉茶。”皇甫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但目光依然停留在外围的骑兵身上。
    “军卒不可无令入寨,以免惊扰坞堡家眷。就地扎营。”文鸯明白皇甫镇的顾虑,直接下令。
    陈奉挥动令旗,骑兵们整齐划一地翻身下马,开始在河滩上卸下马鞍,搭建防风帐篷。
    严明的军纪让皇甫镇暗自心惊,不敢再多做停留,匆匆往堡內走去。文鸯只带了尹大目和陈奉,与皇甫謐父女一同走过吊桥,踏入堡垒。
    土墙之內,屋舍儼然。宽阔的打穀场上,几十名妇女正在用纺车织布;两侧的一长排土仓前堆满了乾柴;几名铁匠正在红炉旁捶打著用来耕作的农具,也有人在打磨箭头。
    这是一个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的微型封建社会。大魏的政令在这里,未必有皇甫家族长的家法管用。
    皇甫镇將文鸯一行人迎入正中央的议事大堂,分宾主落座后,僕役奉上煮沸的黍米浆水。
    文鸯没有喝,开门见山。
    “坞主,我军过境,口粮与战马精料皆有短缺,更缺大量生羊皮用以打造渡河器械。”文鸯直视皇甫镇,“我需要二百只活羊,二百石粟米,一百石黑豆。”
    皇甫镇端著汤碗的手顿在半空。他虽然敬重皇甫謐,但宗族的財富绝不可能仅凭几句面子话就拱手送人。
    “文將军,你这张口便是要抽去我这坞堡一成的存粮。”皇甫镇放下茶碗,语气平淡,“我皇甫氏虽有些家底,但也经不起这般无端索要。將军若是强借,老朽这坞堡內也有不少敢战的家將。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
    文鸯神色不变,从怀里掏出一张事先写好的布帛放在案几上。
    “我並非白拿,而是用东西与坞主交换。”文鸯早知皇甫謐满口跑火车,根本不靠谱。他指著布帛上的字跡,“过萧关时,我军缴获了不少上等河曲战马。战马脚力极佳,我用十匹精壮战马,折抵你的二百石粟米和一百石黑豆。”
    正元二年,雍凉战乱频发,军资处於战时高溢价区间。一石粟米的价格大概六十钱,一石黑豆大概八十钱。而一匹河曲战马至少十五万钱,还被朝廷严格管控,有价无市。
    皇甫镇眼皮微微一跳,心中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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