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边,人头攒动。
    管家与那红袍將领並肩而立,身后是二百名屏息凝神的牙兵。
    管家负手眺望著那片死寂的营地,一脸智珠在握。
    “瞧瞧,背著咱们又是围车又是挖沟?哼,白费力气!终究逃不出老夫的算计。”
    他声音带著轻蔑,斜睨了一眼身旁的红袍將领,“这些丘八,见了酒就跟见了亲爹似的,烂泥扶不上墙!”
    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靠裙带关係上位的傢伙。
    若非此人仗著是王守恩的远房侄子,顶了他本该到手的都头之职,他何至於屈就一个管家?
    红袍將领感受到那鄙夷的目光,心头无名火起。
    二百精锐打二十残兵,还要用计?瞧谁不起?!
    他按捺著怒气,反唇相讥:“你既然算无遗策,那这匹战马给你,你带兄弟们衝杀过去?”
    管家被噎得一滯,隨即梗著脖子道:“无知莽夫!老夫乃运筹帷幄的儒將!岂能效匹夫之勇!”
    红袍將领暗啐一声,懒得再爭,猛地翻身上马,对身后低喝道:“动手!”
    为了隱蔽,此行只有他一骑,其余牙兵皆是轻装步行,仅著皮甲。
    沉重铁甲的环佩之声,不利於这雷霆一击。
    二百人如同暗夜中的鬼魅,俯低身形,悄无声息地逼近营地大门。
    营內营外,一片死寂的漆黑。
    红袍將领见部属已然就位,在马背上振臂低吼:“前队!点火!后队!搭箭!”
    命令一下,前队牙兵慌忙点燃火把。
    火光骤然亮起的剎那,后队的弓手便仓促將箭矢射向营地深处!
    “啊——!”
    “自己人!別放箭!”
    惨叫声和惊怒的呵斥声瞬间在牙兵阵中响起。
    红袍將领位於中队,看得分明,至少有七八名牙兵被人射倒!
    他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厉声喝骂:“混帐东西!眼瞎了吗?!射自己人?!”
    然而混乱中,命令如同泥牛入海,又有几支流矢误伤友军。
    “一群废物!”红袍將领心中怒骂,他强压怒火,厉声下令:“衝进去!一个不留!”
    前队牙兵闻令,立刻爭先恐后涌向营地豁口。
    在他们看来,这是唾手可得的军功,谁不想多砍几颗首级?
    就在此时——
    “唏律律——!”
    西侧密林中,骤然爆发出数声战马的长嘶!
    紧接著,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六名骑兵,人马俱甲!
    长枪如林,长刀似雪,长锤挟风,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进了牙兵的后队!
    “骑兵!有埋伏!”
    “快挡住!挡住啊!”
    本就因“误射”而阵脚不稳的牙兵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骑衝锋彻底撕裂,惨叫连连,阵型瞬间崩溃!
    红袍將领肝胆俱裂,他此时方知刚才的“误射”,是敌军的埋伏!
    那狗屁管家不是信誓旦旦说敌人全醉倒了吗?
    他嘶声力竭地大吼:“別乱!他们就这点人!后队顶住骑兵!前队给我衝进营去!”
    只要前队能衝进营地,控制住核心,外面的骑兵便不足为惧!
    念头刚转,一道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扑面门,红袍將领下意识横起手中长刀格挡!
    “鐺——咔嚓!”
    巨大的力量顺著刀柄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刀杆竟被硬生生砸断,胯下战马受此巨力,惊嘶著人立而起!
    红袍將领再也坐不稳,惨叫著被掀落马背,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他刚挣扎著抬头,便听到震耳欲聋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响:“郭枢密使麾下在此!降者不杀——!”
    郭威?枢密使的人?!
    牙兵们闻声,攻势为之一滯,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那几名铁甲骑兵却毫不留情,趁势在混乱的人群中掀起腥风血雨!
    红袍將领到底是带过兵的,瞬间明白这是敌人的攻心之计!
    他抽出腰间短刀,跳起来厉声咆哮:“他们在虚张声势!给我反击!”
    这声吼叫总算唤回了一些牙兵的凶性,开始组织起零散的反抗。
    然而轻装皮甲的步卒,如何抵挡得住武装到极致的重甲骑兵?每一次衝锋都带起一片血雨!
    必须速战速决!
    红袍將领目光死死盯住营地豁口。
    那个李崇训,必然是这群人的首领!
    他只坐牛车、佩短刀,想必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
    只要杀了他,群龙无首,此战可定!
    主意已定,他不再理会身后骑兵的衝杀,在乱军中左衝右突,拼命向豁口挤去。
    好不容易挤到豁口前,却见先衝进去的一大群牙兵竟拥堵在狭窄的通道里,不进反退!
    “废物!一群废物!”红袍將领气得七窍生烟,以为部下不敢衝杀,破口大骂,“都他妈滚开!堵在这里等死吗?!”
    前面的牙兵听到他的怒骂,下意识地让开一点缝隙。
    红袍將领趁机挤到前面,目光穿过豁口向內望去,不由大吃一惊!
    营地內部,哪里有什么醉倒的士兵?
    只见十名甲士,正牢牢扼守在通道尽头。
    五人持弓引而不发,五人持刀蓄势以待,组成一道森严的锋矢阵线!
    狭窄的甬道只能容两人並行,牙兵人数优势根本无法展开。每一次衝撞,都如同撞在铁壁之上,留下几具尸体便被逼退!
    这哪里是营地,分明是屠宰场!
    红袍將领心胆俱寒,前有铁壁死守,后有铁骑屠戮,这样下去,再多的人也要被活活耗死!
    他目光急扫,猛地抢过旁边牙兵手中的火把,发疯般冲向輜重车墙,企图引燃车辆製造混乱。
    然而,当他將火把凑近车体时,心彻底凉了。
    所有輜重车都被水浸得湿透,火苗碰上潮湿的木板,只冒起股股青烟。
    连火攻都防住了?!
    “退!退出去!”
    “顶不住了!”
    前方的牙兵终於彻底崩溃,推搡著从豁口处倒涌而出,红袍將领被裹挟著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红袍將领正欲破口大骂,却见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踏著满地狼藉和残肢断臂,一步步从豁口內逼了出来!
    那人的甲冑几乎被血浸满,头盔下的双眼闪烁著疯狂杀意,手中那柄狭长的宝刀,刃口在火光下泛著红光!
    他啐出一口血沫,声音充满狂放,一字一顿地骂吼道:“他!妈!的!还!有!谁!?”
    “李崇训?!”红袍將领失声尖叫!
    李崇训闻声看来,那满是血污的脸上,缓缓咧开一个满足的笑容。
    他將滴血的宝刀隨意往肩甲上一搭,头微微一侧,伸出染血的左手,对著红袍將领点了点:
    “很高兴见到你,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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