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决定进万卷书境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不是飘的那种,是砸下来的,一团一团的,打在屋顶上咚咚响。他站在门口,看著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雪一层一层盖住,看著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一点点变白。苏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小光和小美来的时候,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小光手里提著一个保温袋,小美抱著一盒饼乾。“叔叔,我妈说今天雪大,让我们早点来,別在外面待太久。”陈砚接过东西,让她们进去。两个人跑到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和每一天一样。但今天不一样。
    陈砚走回收银台后面,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翻到万卷书境那一页。上面写著:残损度:八成。可进入次数:1次。进入时限:一个月。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苏晚。“我明天进去。”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点点头。“我去给你准备东西。”
    她转身走进里屋。陈砚看著她的背影,没说话。
    下午,柴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抖掉身上的雪,走进来。看见收银台上那本翻开的《诸天万相书》,他愣了一下。“明天?”
    陈砚点头。柴进在藤椅上坐下,掏出烟,点上。“东西带齐了吗?”
    陈砚说:“苏晚在收拾。”
    柴进点点头。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万卷书境,我没进去过。但你爷爷进去过。”
    陈砚抬起头。柴进说:“他年轻的时候进去过一次。出来之后,好几个月没说话。我问他在里面看见了什么,他不说。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砚等著。柴进说:“他说,里面的书,都是活的。”
    陈砚愣住了。柴进把烟掐了,站起来。“小心。”他拍了拍陈砚的肩膀,推门出去了。
    晚上,苏晚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收银台上。压缩饼乾,巧克力,矿泉水,手电筒,打火机,急救包,绳子,小刀,怀表。和以前一样。但多了一样东西——一条围巾。红色的,很厚,很软。
    陈砚看著那条围巾,愣了一下。苏晚说:“里面冷。你带上。”她把围巾叠好,放进包里。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陈砚。“一个月。我等你。”
    陈砚点头。苏晚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很暖。陈砚握紧她的手。两个人站著,谁也没说话。窗外,雪还在下。
    第二天早上,陈砚醒来的时候,雪停了。天还没大亮,灰濛濛的。他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外屋的灯亮著,苏晚已经来了,站在收银台旁边。柴进也来了,坐在藤椅上。小光和小美也来了,站在角落里,看著他。
    陈砚愣了一下。“你们怎么都来了?”
    小光说:“苏阿姨说,你今天要出远门。我们来送你。”
    陈砚看著苏晚。苏晚没说话,指了指收银台上那本书。陈砚走过去,坐下。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翻到万卷书境那一页,咬破手指,按上去。血滴下去的瞬间,那一页亮起来,光芒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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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听见苏晚的声音,很轻:“一个月。我等你。”
    他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站在一座巨大的书架前面。
    书架有多大?他仰起头,看不见顶。往左看,看不见头。往右看,也看不见头。书架上塞满了书,密密麻麻,一本挨著一本。有些很新,有些很旧,有些大得像门板,有些小得像火柴盒。空气里有股陈年旧纸的气息,混著木头受潮后的霉味。和爷爷的书店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那些书在动。不是翻页,是呼吸。一页一页,轻轻地起伏,像一个人在睡觉。活的。柴进说得对。里面的书,都是活的。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那些书,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脚下是木地板,和爷爷书店里的一模一样,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走过一排又一排书架,那些书在他身边呼吸著。有些书发出嗡嗡的声音,像在说话。有些书发出淡淡的光,像在看他。他不敢碰,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他看见一个人。坐在书架下面的地上,背对著他,手里捧著一本书。灰色的衣服,有点旧,洗得发白。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走过去。“爷爷?”
    那个人没回头。陈砚站住了。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一样。“我不是你爷爷。”
    他转过身来。是一张陌生的脸。很老,满脸皱纹,眼睛深深的,像两口枯井。他穿著灰色的衣服,和爷爷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他看著陈砚,看了很久。“你是陈厚生的孙子?”
    陈砚点头。老人把书放下,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要花很大的力气。站直了,他看著陈砚。“你母亲在里面。”
    陈砚问:“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书架深处。“最里面。有一本蓝色的书。你母亲就在那本书里。”
    陈砚转身要走。老人叫住他。“等等。”
    陈砚停下来。老人说:“那本书,是活的。它会咬人。你进去之后,小心。”
    陈砚问:“你是谁?”
    老人说:“我是守书人。和你爷爷一样。”他顿了顿,“比你爷爷还老。”
    他转过身,背对著陈砚,坐下,拿起那本书,继续看。陈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书架深处走。
    走了很久。书架越来越密,书越来越多。那些书呼吸的声音越来越大,像心跳,咚咚咚的,在他耳边响。有些书开始发光,红的,蓝的,黄的,五顏六色,照在他脸上。他没停,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了一本蓝色的书。很大,比他还高。蓝色的封面,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朵花。花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书在呼吸,一页一页,轻轻地起伏。陈砚站在那本书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翻开封面。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画,只有白纸。一页一页,全是空白的。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看不清了:“砚儿,妈妈在这儿。”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他伸手去摸那行字。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光芒刺眼。他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站在一条河边。河很宽,水很清,能看见底。河对岸有一片花田,开满了金色的花。花田中间,坐著一个女人,扎著辫子,穿著碎花衬衫,背对著他。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往前走,走到河边,停下来。河上没有桥。
    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水很凉,很清。他站起来,沿著河边走,找桥。走了很久,没找到。他回到原来的地方,看著河对岸那个女人。她还坐在那儿,背对著他。
    陈砚喊:“妈——”
    女人没动。陈砚又喊了一声:“妈——”女人还是没动。他站在河边,看著那个背影,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但他没缩回来。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眉心。那点火苗还在。他引导它往下走——喉咙,胸口,手臂,指尖。它走得很快。然后他让它往外走。光丝从指尖伸出去,伸到水面上,伸到河中间,伸到对岸。他让光丝缠住对岸的一棵树,拉紧。然后他站起来,踩在水面上。水在他脚下,像一块玻璃,硬的,凉的。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河中间。水在脚下流,鱼在脚下游。他没看,只看著对岸那个女人。走到对岸,他鬆开光丝,踏上岸。
    女人还坐在那儿,背对著他。陈砚走过去,站在她后面。“妈。”
    女人没动。陈砚蹲下来,看著她。她的侧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碎花衬衫,扎著辫子,笑起来的眼睛弯成月牙。但她的眼睛闭著,像睡著了。
    陈砚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凉的。他喊:“妈——”没反应。他握住她的手,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凉的。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她手上。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陈砚愣住了。女人的眼睛慢慢睁开,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风一样。“砚儿?”
    陈砚的眼泪流了满脸。“妈——”
    女人的手动了,慢慢抬起来,摸他的脸。凉凉的,轻轻的。“长这么大了。”
    陈砚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妈,我来接你回家。”
    女人看著他,眼眶红了。“回不去了。”
    陈砚摇头。“能回去。我能带你出去。”
    女人摇摇头。“砚儿,妈妈出不去了。”她看著那片花田,“妈妈在这儿,守著一本书。那本书,不能丟。丟了,很多世界就没了。”
    陈砚问:“什么书?”
    女人说:“万相书。你爷爷守的那本。”
    陈砚愣住了。女人说:“你爷爷守的那本,是分册。这本是总册。总册在,分册就在。总册没了,分册也没了。”
    她看著陈砚。“妈妈守在这儿,就是替你爷爷守著。”
    陈砚的眼泪又下来了。“妈,你守了三十七年。”
    女人点点头。“三十七年了。你从这么小,”她比了比,“长这么大了。”她笑了笑,笑得很轻。“妈妈没白等。”
    陈砚摇头。“妈,跟我回去。”
    女人摇摇头。“砚儿,妈妈回不去了。但你能回去。你回去,替妈妈守著你爷爷的书店。替妈妈守著那些书。替妈妈等著那些还书的人。”
    她伸出手,握住陈砚的手。“你爷爷守了一辈子。你爸爸也守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你了。”
    陈砚握著她的手,不松。女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鬆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是一块玉佩。圆圆的,白白的,上面刻著一个字:安。
    “你爷爷留给我的。现在给你。”
    陈砚看著那块玉佩,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女人伸出手,擦了擦他的脸。“別哭。妈妈在这儿。”
    陈砚抬起头,看著她。她笑了,笑得很温柔。“回去吧。替妈妈守著。”
    陈砚摇头。女人说:“砚儿,妈妈等了你三十七年。够了。你来了,妈妈就知足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背对著他。“走吧。別回头。”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那个背影。碎花衬衫,扎著辫子。和他小时候在照片上看见的一模一样。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河边,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步走回去。走到河中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背对著他。金色的花在她身边开著一片一片。
    陈砚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走到对岸,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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