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何雨柱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背贴著冰凉的水泥。墙皮有些年头了,白灰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灰砖,蹭在衣服上簌簌掉渣。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什么烧焦的气息,从门缝里钻出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护士跑过去,鞋底踩在水磨石地上,啪嗒啪嗒响。没人看他。
    过了很久,医生出来了。
    何雨柱直起身。
    “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命保住了。”
    他顿了顿。
    “但烧伤面积不小。脸上,手上,胸口。”
    何雨柱没说话。
    医生看著他,像是有话没说。
    “脑子呢?”
    何雨柱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
    “缺氧时间长了点。醒过来之后,有些事……可能会记不清。”
    何雨柱站在那儿,没动。
    护士推开门,推车从里头出来。小王躺在上面,脸上蒙著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不知道是醒著还是做梦。
    推车从何雨柱身边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吱呀响。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缩回来。
    小王醒过来是三天后。
    何雨柱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著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些粉红色的新肉上,亮得刺眼。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何处长。”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何雨柱走到床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小王没回答,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上也缠著纱布,只露出指尖。
    沉默了很久。
    “何处长,我那天的数据……记下来了吗?”
    他问得很轻,像是不敢问,又不得不问。
    何雨柱想起那天火场里,小王从火焰中滚出来时,手里还攥著那个本子。本子早就烧没了。
    “没顾上。”
    小王低下头。
    “那……那我这伤,白受了?”
    何雨柱没接话。
    窗外的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小王抬起头,看著他。
    “何处长,我是不是……干不了了?”
    何雨柱看著他那张脸。粉红色的新肉,眼眶底下一圈白,是烧伤没好利索的地方。
    “能。只是换个地方。”
    小王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眨眼就没了。
    “行。换地方也行。”
    他躺回去,看著天花板。
    “何处长,您走吧。我没事。”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小王还看著天花板,一动不动。
    调令批下来那天,何雨柱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钢笔悬在那张纸上,迟迟没落下去。
    他想起小王刚来那天,站在门口,年轻,有朝气,笑著说“何处长,我叫王建国,跟我爸一个名”。那时候脸上乾乾净净的,连个痘都没有。
    笔落下去。
    签了字。
    小王走的那天,何雨柱没去送。
    他站在办公室窗边,看著楼下那条路。小王拎著个旧帆布包,一个人往外走。走到大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走了。
    何雨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下午,有人敲门。
    何雨柱抬起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头髮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她手里拎著个篮子,用蓝布盖著。站在那儿,没进来。
    何雨柱站起来。
    “大娘,您进来坐。”
    女人没动。
    她看著何雨柱,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复杂,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別的什么。
    “何处长,我来看看您。”
    何雨柱走过去。
    “您坐。”
    女人这才进来,把篮子放在桌上。揭开蓝布,里头是鸡蛋,码得整整齐齐。
    “自家鸡下的,不多,您尝尝。”
    何雨柱看著那些鸡蛋。
    “大娘,您……”
    女人打断他。
    “我儿子的事,我听说了。”
    她低下头,看著桌上某个点。
    “他爸走得早,就这一个儿子。”
    抬起头。
    “他命保住了,就行。”
    声音很轻。
    “能活著,就行。”
    她没哭。
    但何雨柱寧愿她哭。
    女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何处长,谢谢您。”
    门关上了。
    何雨柱站在那儿,看著那篮鸡蛋。
    很久没动。
    车间里安静得瘮人。
    马跃进蹲在墙角,手里那根烟早就灭了,还叼著。他盯著地上某个地方,一动不动。
    林建国靠在窗边,看著外头。钱念走来走去,不知道在走什么。其他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坐著,或站著,或蹲著。
    何雨柱走进去。
    没人抬头。
    马跃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捏扁了。
    “院长,五次了。”
    他没看何雨柱,看著地上。
    “小王那事……是我没盯紧。”
    林建国在旁边开口。
    “不是你的事。是设计的问题。”
    马跃进抬起头。
    “设计也是我画的图。”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转开。
    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
    “五次怎么了?”
    没人接话。
    他看著那些人。马跃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林建国的手攥著窗框,指节发白。钱念停下来,站在那儿,低著头。
    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何雨柱开口。
    “小王还活著。”
    “咱们还活著。”
    “那就接著干。”
    马跃进站起来,把手里那根捏扁的烟扔在地上。
    “干。”
    林建国鬆开窗框。
    “干。”
    钱念抬起头。
    “干。”
    第五次试射那天,天气很好。
    火箭竖在发射架上,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著光。何雨柱站在控制室里,盯著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
    点火。
    升空。
    一级分离。
    二级点火。
    三级点火。
    一切正常。
    林建国攥著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二十分钟后,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稳定。
    所有人都站起来。
    马跃进喊了一句。
    “入轨成功!”
    有人开始鼓掌。
    何雨柱盯著那个代表卫星分离的信號灯。
    没亮。
    一秒。两秒。三秒。
    还是没亮。
    马跃进衝过去看数据。
    “分离机构……没动作。”
    鼓掌的声音停了。
    控制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何雨柱看著窗外。
    那枚火箭还在飞,拖著长长的尾焰,越来越远,变成一个点。
    卫星还在它肚子里。
    林建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马跃进把帽子摔在地上。
    没人说话。
    只有屏幕上那条曲线,像一道疤,横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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