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
    “……诸位,此事怎么看?”
    奉天殿朝会散后,百官鱼贯而出。
    午门外,三三两两的官员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今日朝堂上的风云变幻。
    不管是突然设立內档司,还是对原礼部尚书毛澄的处置、殿试主题的定调……
    今天朝会上所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让官员们摸不透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思。
    內阁杨廷和四人刚刚走出午门,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阁老留步!四位阁老留步!”
    眼见黄锦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杨廷和眉头微皱,停下脚步。
    其余三人也纷纷站定,回头望去。
    毛纪低声道:“难道宫中还有旨意吗……?”
    “黄公公匆匆赶来,不知有何圣諭见示?”
    杨廷和身为內阁首辅,面对宦官向来不卑不亢,不会过於热络,只是淡淡地开口问了一句。
    其余三位阁老也隨之止步垂手,立於杨廷和身侧,不先行开口。
    “诸位阁老!”黄锦疾步奔至近前,气息微喘了一下。然后高声传旨:“陛下口諭——宣四位阁老即刻赴乾清宫平台召对,无需更衣,毋得迟滯!”
    无需更衣?
    四人闻言齐齐暗中对视一眼,神色皆有惊疑。
    按照本朝旧制,平台召对乃是阁臣面君至尊大礼,凡入见天子,必先整冠束带、沐浴更衣,肃容严仪,以示敬天敬君、崇礼尊制。
    如今天子竟亲口传下旨意,不必更衣,仓促入见?
    此事太过反常了……
    嘉靖,你到底又在搞什么鬼?
    是宫中有万分火急?
    还是帝王另有深意,故意破格试探?
    杨廷和眉心微敛,心底沉沉一凛。
    但是,面上却依旧端凝不动,拱手沉声应道:“臣等,遵旨。”
    一行人紧隨黄锦,穿行宫禁重门,一路檐廊深邃,殿宇森严,转瞬便至乾清宫外。
    殿门大开,並无寻常御前侍卫层层拦挡,异样之感更甚。
    四人稍稍理了理衣衫,依序躬身,鱼贯入殿。
    一踏入殿中,四人皆是心头一震,尽数愣住。
    殿內陈设,与往日御前召见时全然不同——
    只见正中御位依旧,御案巍然,可御案之前,竟早早设下四具锦绣蒲墩,分明便是为他们四位阁臣所备的!
    杨廷和暗自瞅了一眼。
    他发现,在御座侧方立著一面极高大的黑漆大屏,屏上蒙著一层素白纸幅,纸上已然用墨写就数行大字。
    如果是寻常召对,阁臣皆立而奏事,极少设座赐墩。
    但是,今日不仅提前设席,殿內格局全然改动,更有屏风题字在此!
    看来君王这般安排,绝非寻常问询政务。先前不许更衣的破格旨意,此刻再想,便不是仓促急事,分明是早有筹谋……
    与杨廷和一个心思,他身旁三位阁臣亦是各自心惊,面色微变。
    帝王这般打破祖制旧仪……今日御前召对,究竟意欲何为?
    杨廷和四下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发现正主朱厚熜的影子出现。
    四人对视一眼,静候天子现身。
    半晌,重重纱幔的通道里传出了声音,是朱厚熜吟诗的声音:“九天閶闔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在通道连接大殿的第二重纱幔间,朱厚熜大袖飘飘地显身了。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菸欲傍袞龙浮。”朱厚熜一边吟诵,一边走向正位之上。
    知道小皇帝念完了,杨廷和这时才带头高呼:“臣等恭祝皇上——”
    “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的人整齐地跟著磕头。
    朱厚熜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坐。”
    四人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黄锦。”朱厚熜向黄锦示意。黄锦会意,走到屏风前,拿起笔。
    屏风上,写著四项国事,每一项后面都標註了责任人的名字,不是空白的,是已经写上了名字!
    一、天下田亩清丈|杨廷和|时限:一年
    二、九边军餉虚耗清查|蒋冕|时限:半年
    三、各省积年钱粮亏空追补|毛纪|时限:九个月
    四、冗官冗员裁汰方案|梁储|时限:三个月。
    四个人一脸茫然地看著朱厚熜。
    “黄锦,赐茶。”
    “是,陛下。”
    话音落下,朱厚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
    动作舒缓,却让四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杨阁老。”
    “回陛下,老臣在。”
    “天下田亩清丈,事关土地兼併、赋税不公,乃是国本所在。”朱厚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是首辅,这事你牵头。朕想听听,你打算怎么办?”
    杨廷和心中早有腹稿,不慌不忙道:“陛下,田亩清丈,事体重大,牵涉豪强、宗室、勛贵无数。若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臣以为,当徐徐图之,先选一省试点,待成效显著,再行推广。”
    “又是徐徐图之吗……”
    朱厚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阁老方才在朝堂上,推了太保。朕以为,你是要专心做事了。”
    “怎么,做事也要推吗?”
    杨廷和心头一凛,连忙道:“老臣不敢。臣只是——”
    “朕问你,”朱厚熜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大行皇帝在时,这事拖了多少年?弘治朝就在说清丈,正德朝还在说清丈。”
    “拖到地方豪强不纳税,百姓逃荒,流民四起。拖到朕来收拾。杨阁老,你还要朕等多久?”
    杨廷和额头冒汗,却强自镇定:“陛下,清丈田亩,非一蹴而就。弘治年间曾命天下清丈,结果呢?地方官虚报瞒报,豪强贿赂串通,清丈反成扰民。臣不是要拖,是要稳妥。”
    朱厚熜冷笑一声,“弘治十二年,南直隶清丈,查出隱田一百二十万亩。”
    “可到了正德二年,那批田又『消失』了。怎么消失的?杨阁老,你告诉朕——这种『稳妥』,有什么意义?”
    杨廷和哑口无言。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蒋冕、毛纪、梁储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不多时,御座之上传来皇帝的声音。
    “朕也不要你『徐徐图之』。只要你拿出一个方略——怎么清,从哪清,清完之后如何防止再被隱瞒。”
    “朕再给你六十日。一年之后,你要把天下田亩清丈的章程,一条一条给朕写清楚。哪里先清,哪里后清,用什么人,怎么防止串通,怎么核实数据——朕都要。”
    一年零六十日?
    杨廷和心中一震。
    还好不是三十日,也不是六十日。
    小皇帝没有逼死他。
    旋即咬了咬牙,叩首道:“臣……遵旨。”
    黄锦提笔,在屏风上写下:天下田亩清丈|杨廷和|一年零六十日呈报方略。
    朱厚熜目光转向蒋冕。
    “蒋冕。九边军餉虚耗,年年报亏空,年年无著落。朕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蒋冕出列,躬身道:“陛下,九边军餉涉及兵部、户部、太僕寺等多方,臣以为,当由三司共议,清查歷年帐目——”
    “现在,朕问的是你蒋冕。”
    “你是阁臣。阁臣不担责,朕要你们何用?你是不是想说,这事得兵部管,得户部查,得御史核,与你蒋冕无关?”
    蒋冕额头冒汗,连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
    朱厚熜盯著他,严肃地说道:“朕知道你的意思。九边军餉,每年从太仓拨出去多少?边镇將士手里拿到多少?中间被谁贪了?这些事,你清楚吗?”
    蒋冕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厚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朕替你答。你不清楚。因为你在內阁,只管票擬,不管执行。”
    “票擬完了,银子拨出去了,到你那就画个圈,就算完了;至於银子去了哪里,跟你没关係了!”
    蒋冕扑通一声跪下:“臣……臣有失察之责……”
    朱厚熜与刚才一样,又是冷笑一声。
    “朕也不要你失察。朕要你察。京运银,户部有帐;民运银,地方有帐。”
    “你去找,去查,去对。把九边军餉的虚耗情况,给朕查出一个底来。哪一镇亏空最多,亏在哪里,是谁的责任——朕都要。”
    “臣……遵旨。”
    黄锦提笔,在屏风上写下:九边军餉虚耗清查|蒋冕|一百八十日查明虚耗情况。
    又是一轮可汗大点兵,这下子轮到毛纪了。
    “毛纪。各省积年钱粮亏空追补,户部不敢碰,地方不愿碰。朕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启奏陛下,各省情况不同,亏空原因各异。有的因灾荒减免,有的因官吏贪墨,有的因运耗虚报。臣以为,难以一概而论,当分省处置——”
    眼见毛纪这般推辞,朱厚熜从袖中取出一份文册,翻开,念道,“南直隶,正德十年至十五年,积欠钱粮折银一百三十七万两;江西,积欠九十八万两;浙江,积欠一百一十五万两。”
    “这是內档司刚刚整理出来的简表。你说难以一概而论!你告诉朕,这三省,为何欠得最多?又是欠的什么?”
    “你挑三省,先查清楚。南直隶、江西、浙江。把这三省积欠钱粮的底细,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
    黄锦提笔,在屏风上写下:各省积年钱粮亏空追补|毛纪|二百七十日查清三省情况。
    见状,梁储不等朱厚熜开口,自己先出列,苦笑道:“启奏陛下,冗官冗员裁汰,臣知道推不掉。臣也不推。只是人事牵动太大,若操之过急,恐引起朝堂动盪。”
    朱厚熜看著他,语气忽然缓和了些:“你也是四朝老臣,迎立有功。”
    “朕知道,你做事稳重。可稳,不是不动。朕也不要你一刀切,哪些衙门该裁,哪些官员该並,哪些人该退,哪些人该留。”
    梁储沉吟片刻:“陛下,臣需要时间梳理……”
    朱厚熜看了一眼,接著说道:“把初步裁汰名单列出来。不是要你一下子裁完,是要你动起来。朕不怕动,只怕你们不动。”
    梁储苦笑一声,叩首道:“臣……遵旨。”
    黄锦提笔,在屏风上写下:冗官冗员裁汰方案|梁储|三个月列出初步裁汰名单。
    四件事,都有了责任人,都有了时限。
    “朕知道,你们觉得朕逼得太紧。可朕也想问问诸位——大行皇帝在时,这些事拖了多少年了?”
    “拖到一些地方百姓逃荒、豪强不纳税,拖到国库空虚、边镇欠餉,拖到朕来收拾。”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从今日起,这朝堂,不许躺平。”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躺平二字入耳,四人齐齐一怔。
    此语闻所未闻,经史典籍、朝堂官话、內外臣僚口谈之中,从无这般说法。
    这,难道又是什么新词汇吗?
    杨廷和等人虽不明皇帝嘴里的词源,却人人瞬间懂了深意:为官不可庸碌避事,满朝上下沿袭多年的惰政风气或將自此被天子一言斩断了!
    梁储跪在最后,看著屏风上那几行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是……阁臣京察考绩。”
    他的声音虽然很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朱厚熜听见了,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淡淡道:“便依此定。你们退下,各领职事,尽心行事便是。”
    说完,他转身往后殿走去,步履从容,衣袍无风自动。
    四人呆立在殿中,面面相覷。
    自新君践祚,眾人整日忧心大礼议爭端,生怕君王先爭礼法!
    可是,小皇帝今日整场召对,居然半句不提皇考尊號……
    全程只盯国政弊务!
    苍天啊,这,全然是明君理政的格局!
    想到这里的时候,四人悬著的心悄然鬆了大半。
    杨廷和冷冷地看了一眼屏风,转身大步往外走。
    其他三人见状也连忙跟上。
    走到殿门口,杨廷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屏风还立在殿中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脑子里又忽然想起正德皇帝——也曾经雄心万丈,可最后磨成了一个“荒唐”的君主!
    但愿,他不是一个魔丸吧……
    ……
    黄锦送走四位阁臣,回到殿內,见朱厚熜正站在屏风前,负手而立,望著那几行字出神。
    “陛下,这屏风……”
    “留著。”朱厚熜头也不回,“下回开会,我还要用。”
    旋即,望著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杨廷和,你不想接太保,朕不勉强。
    可你接了左柱国,就得替朕办事。
    办好了,朕记著;办不好——朕也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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