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內档司设立的消息在朝堂上炸开,又在群臣的叩首谢恩中渐渐平息。
    “既然,眾爱卿也觉得设立內档司妥当……好了,再议下一个议题。”
    话音落下,朱厚熜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著御案,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他知道,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道理。
    前面烧了百官行述,立了內档司,把文官们嚇得够呛,现在该给甜头了。
    “诸位爱卿,朕登基以来,常思一事——有功不赏,何以劝忠?”
    “大行皇帝宾天,朕入继大统,其间有拥立之功者,有迎立之功者,有从龙之功者。今日,朕要一一赏赐!”
    殿內气氛顿时一松。
    许多人暗暗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期待之色。
    朱厚熜缓缓地看向杨廷和、蒋冕、毛纪、梁储四个內阁阁员,淡淡地开口道:“杨阁老等四位阁臣,皆有拥立之功。”
    “朕意,各赐尔等田亩百顷,丝绸五万匹。”
    蒋冕、毛纪、梁储连忙出列叩首谢恩。轮到杨廷和时,朱厚熜的语气忽然加重了几分:“杨阁老四朝元老,两朝辅国重臣,兼有定策拥立之功。朕意,加授太保,进三公之列。”
    殿內“嗡”的一声炸开了。
    “啊……太保!?”
    太保是什么?
    太保,兹惟三公……
    三公之一是也!!
    要知道,大明开国以来,活著的文臣从未有人获封三公。这是死后追赠的哀荣,皇帝竟然要活著给杨廷和??
    天啊!
    杨廷和听了这话也是马上脸色骤变,猛地抬起头紧紧盯著小皇帝叩首道:“陛下!万万不可!”
    “开国以来,未有文臣生前受三公之例。臣何德何能,敢当此殊荣?臣万死不敢受!”
    他的声音发颤,心里却翻江倒海。
    太保?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这是人臣之极,也是烫手山芋。
    自己如果接受了,便是大明开国以来,头一个活著受封三公的文臣。这份尊荣,几乎堪比蜀汉诸葛亮加九锡,说是人臣之巔也不为过!
    但是……
    朝中的那些言官会怎么写?
    大概率会说杨廷和僭越、贪恋权位!
    更何况,这小皇帝这是真心赏自己,还是在试探?
    而且,小皇帝刚刚烧了百官行述,又设了內档司。转头就给自己加三公……妈的——这是在捧杀老子呢!
    虽然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是在老子的肩上担著的,但是三公的头衔看著重若泰山,接过来,却轻得像条绞索。
    只有脑子进水了,才会接这种虚头巴脑的玩意。
    一个內阁首辅的大名足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也!
    ……
    朱厚熜望著杨廷和惊惶叩首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笑意。
    好。
    很好。
    好得很……
    你杨廷和把持內阁数十载,统驭百官,权倾朝野,连先帝遗詔、新君拥立皆由你一言而定,满朝文武谁不仰你鼻息?
    原来,你也有这般魂飞魄散、惶惶不安的时候。
    朕今日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你:这朝堂的权柄,从来握在天子的手里。朕能把你捧到人臣之巔,享大明百年来未有之殊荣;亦能顷刻间让你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復!
    “阁老不必如此谦虚了……在座诸位谁不知道,你是四朝元老,又是两朝定策的国之柱石,更有迎立朕躬的定鼎之功。”
    “这区区一个太保衔,在朕看来,阁老当之无愧耳!”
    朱厚熜语气诚挚,仿佛真心实意。
    闻言,杨廷和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陛下,臣忝居高位,不过是勉强撑持国事,何功之有?”
    “太保尊衔,国朝从无生前授受之例,陛下隆恩臣已感激不尽,万万不敢接受。”
    “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必鞠躬尽瘁,以报天恩!”
    朱厚熜面露难色,沉吟片刻,又道:“阁老既不受太保,那太傅如何?”
    杨廷和更慌了:“陛下!太傅亦非臣所能当!”
    “太师?”
    杨廷和几乎要哭出来:“陛下!臣求陛下收回成命!”
    殿內百官面面相覷,有人暗自冷笑,也有人替杨廷和捏一把汗。
    朱厚熜见状,轻轻嘆了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阁老一再推辞,朕也不便勉强……既如此,太保之衔,朕便暂且收回。”
    “那就改授阁老左柱国,再赏银一万五千两、彩缎三百二十匹。这般安排,阁老总不能再辞了吧?”
    杨廷和如蒙大赦,长长鬆了一口气,当即重重叩首,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臣谢陛下隆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他颤巍巍起身时,后背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要知道,左柱国虽亦是文臣极致之荣,却远不及三公僭越刺眼,总算不触祖制、不招眾怒。
    朱厚熜封赏完四位阁臣,又封赏了潜邸旧臣。
    ……
    一番封赏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但总体来说,朝堂上的气氛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朱厚熜看著群臣叩首谢恩,忽然话锋一转:“诸位爱卿,朕还有一事。”
    殿內安静下来。
    “原礼部尚书毛澄,现关押在刑部天牢。朕说过,不杀他。”
    “但他確实辱骂君父,那天的情况你们在座的诸位也都看到了……诸位爱卿以为,此人该如何处置啊?”
    话音落下,殿內又是一片死寂。
    百官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肯先开口。
    烫手山芋啊!
    毛澄一案,本来就是党爭边角,轻了触怒天顏,重了得罪內阁,开口便是错。
    朱厚熜等了片刻,见无人应声,目光径直落向杨廷和:“杨阁老,卿为首辅,当有定见。”
    杨廷和心下一沉。
    皇帝这是明著將他架在火上。
    眾所周知,毛澄是他一手提携的礼部重臣,是议礼之初最硬的臂膀。
    今日落难,他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毛澄狂悖犯上,罪实难赦。然陛下既已明言免其一死,君无戏言,当守诺以昭天下。”
    “臣以为,可追夺毛澄一切官爵,追回三年俸粮赏赐,遣回原籍,交地方官严加管束。如此,既全陛下不杀之德,又惩其悖逆之罪。”
    朱厚熜静静看著他,片刻无言。
    好一个四平八稳。
    既保下毛澄性命,又撇清自身干係,看似秉公持正,实则处处回护私党,半点亏都不肯吃啊。
    “阁老所言,甚合朕意。”朱厚熜想了一下,反正毛澄也是咸鱼一条了,杀不杀都无所谓了。总而言之,留著毛澄总比杀了他还要好。
    “那就依阁老所奏。毛澄削籍为民,遣回原籍,交地方官严加管束,永不敘用;其迎立之功所赏三年俸粮,一併追回!”
    朱厚熜说著,突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毛澄在天牢里也关了些日子了,朕就不让他再受牢狱之苦。著锦衣卫押送出境,即日离京。”
    杨廷和叩首:“陛下仁慈。”
    朱厚熜没有再看杨廷和,目光扫过群臣,又振振有词地说道:“朕还有一事。国子监祭酒一职,自前些日子空缺以来,一直未补。”
    “朕意,待王守仁进京后,让他暂署国子监事。他是心学宗师,学问精深,正可教化天下士子。”
    群臣纷纷点头。
    王守仁的名头,谁不知道?
    “最后一事,”朱厚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如炬,“殿试亦將举行。朕想与诸位爱卿商议一下,今年殿试的策问主题,该当如何擬定?”
    殿试策问,是皇帝亲自出题,考的是进士们的治国方略。
    主题选得好,既能选拔人才,又能彰显皇帝的治国理念。
    不多时,朱厚熜看见杨廷和出列,朝著御座之上拱手。
    “陛下,殿试策问,歷来以『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任贤纳諫』等为主题。”
    “老臣以为,陛下初登大宝,当以『敬天法祖』为首。”
    “敬天者,敬畏上天,顺应天道;法祖者,效法祖宗,恪守成宪。如此,可正人心,可定国是。”
    朱厚熜听著,手指轻轻敲著御案。
    敬天法祖……又是这套。
    无非是要他困在旧章里,不得妄动罢了。
    一念及此,朱厚熜只淡淡开口,语气平和:“阁老所言,自是正论。我大明君臣百姓岂敢不敬天、不法祖?”
    一句话先把大义占住,不给任何人攻訐口实。
    杨廷和都听得有些无语了。
    嘉靖,你是懂得抠字眼的!
    “只是,『敬天法祖』四字,贵在践行,不在空言……想当年,我太祖高皇帝立法,为的是天下百姓;今日守制,亦当为天下百姓耳。”
    “然而时移势易,百年之间,民生、边备、吏治,皆与开国之初迥然不同。朕欲问天下士子的,不是如何复述旧制,而是如何体太祖爱民之心,行今日济时之政。”
    今日之弊,何者背离了太祖本意?
    今日之政,何者能復太祖初心?
    “如何足国用而不厉民,如何安九边而不疲国,如何使吏治清、百姓安……”
    顿了顿,朱厚熜一字一顿,定下议题:
    “殿试策问,朕意以『体祖安民、革弊兴治』为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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