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愈谦狼狈离开后,张玄、张居正、赵儒三人移步內室,围坐一块低声商议。
    赵儒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张玄,你今日当眾拒绝屈愈谦,恐怕会激怒盛德。”
    “他毕竟是正三品的指挥使,你始终是他麾下军户,若他恼羞成怒,他可能会对你不利。”
    张居正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自若。
    “赵公不必担忧,凤凰尚且无宝不落,盛德如此低姿態拉拢张玄,必有不得不和解的理由。”
    赵儒沉吟道:“你是说,盛德有求於张玄?”
    张居正点了点头:“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能让正三品的指挥使如此担忧,只能是更上层的人物。”
    赵儒目光一凝:“是陕西巡抚翁万达?”
    他是朝中重臣,若是他要过问潼关卫的事,盛德確实要掂量掂量。
    张居正摇了摇头。
    “不会是翁万达,虽然他也是军政一把抓,但目前的重心绝对不在陕西。”
    “从我师尊处得到的消息,翁万达马上要被调去宣大整顿边备,根本无暇顾及潼关卫。”
    “这么突然调去宣大,难道北虏又有大动作?”赵儒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会是谁?”
    张玄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我猜……是皇上。”
    赵儒和张居正同时看向他。
    张玄继续道:“当初离开西安府时,翁万达曾经提过,我在西岳庙的事跡,已经传到皇帝耳中。”
    “佛蛇断案的事,说不定嘉靖帝也听说了,他或许对潼关卫的乱象,已经动了心思。”
    赵儒听罢,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的確有这个可能,今上自从壬寅宫变后,对待臣下越发酷烈。”
    “尤其是对手握兵权的边將,更是极尽防备。”
    他嘆了口气,继续道:“不过你们不了解今上,各种御下手段千奇百怪,永远让人琢磨不透,没人能猜准他会以什么方法介入此事。”
    张居正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扬。
    “无所谓,无论什么方式都只有一个目的,只要盛德投鼠忌器,就可以被我们利用。”
    赵儒深深看了他一眼,“利用?你打算怎么做?”
    张居正沉吟片刻,“我有一个计谋,但需要张玄去演一齣戏。”
    “我?我没演过戏,不知道能不能骗到盛德。”
    张居正闻言一笑:“想在大明官场立足,没点临机应变的本事怎么行?你不需要演得天衣无缝,只需要提醒他,让他投鼠忌器就行。
    “他和你掌握的信息本就不对等,必然会自己脑补出更多內容,只会比你更慌。”
    內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玄看著眼前的两人,一个是他的恩师,一个是他的族叔。
    都是值得信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道:“其实在这之前,我还想过一个更彻底的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刘连,甚至他背后的靠山。”
    “哦?”张居正来了兴致,“你说说看。”
    “我想过在华山上製造祥瑞,不对,是製造一个小天命,让皇上猜忌仇鸞,再把祸水引到刘连身上。”
    赵儒闻言,眉头紧锁。“祥瑞?你把祥瑞想得太简单了。”
    “古往今来,能真正製造出震撼天下的祥瑞,很少见。”
    “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製造出祥瑞,必须对一个地区有绝对的掌控力度。”
    张居正也调侃道:“该不会想学武后时期,弄些佛足佛掌就当成祥瑞吧?”
    张玄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的想法,是在太华山上给仇鸞製造一个生祠。”
    赵儒一愣:“生祠?在大明,百姓给官员立生祠虽然罕见,但並非没有。”
    “这有什么特別的?”
    张玄微微一笑,“我的想法,有点不一样,我计划打造的这座生祠,里面要有十六天玄女手捧凤凰升天图。”
    “十六天玄女……”张居正也陷入沉思,隨即眼睛一亮。
    他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妙!妙不可言啊!”
    “壬寅宫变里,杨金英为首的十六名宫女,是今上刻在骨子里的忌讳。”
    “十六玉女对应十六人,凤凰对应天命,再配上仇鸞的生祠,这是把『仇鸞心怀怨望、暗蓄异志』的罪名,直接钉死了!”
    赵儒也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壬寅宫变,是一场由十六名宫女主导、试图弒杀嘉靖的宫廷事变,差点得手。
    从那以后,嘉靖皇帝对鬼神之说,都格外敏感。
    你仇鸞若是一个没有兵权的文官,百姓搞出这种小天命还能说是百姓愚钝。
    但是仇鸞可是手握重兵的甘肃总兵,他也有兵权又有人脉,现在还妄图天命加身。
    任谁做皇帝都会担心,何况今上对一切威胁他权力的人和事都异常敏感。
    张居正激动得来回踱步,“张玄,你是搞政治的天才!”
    “一旦仇鸞的生祠里出现这种祥瑞,仇鸞身死只是时间问题!”
    他停下脚步,转向张玄。
    “今夜,你就去见盛德,让他配合你,就说那位想有个由头把刘连拉下来。”
    “千万別提到仇鸞,让他蒙在鼓里。”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容不得他反悔了。”
    张玄点了点头:“我明白。”
    赵儒坐在一旁,看著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心思縝密、算无遗策。
    一个剑走偏锋、一出手就是诛心之计,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感嘆后生可畏,这两个年轻人的城府与手段,远超同龄的士子。
    又忍不住心生寒意,这种足以让人家破人亡的阴毒计谋,他们说来就来,毫无顾忌。
    他嘆了口气,大忠似奸,只希望这两人是大明忠臣。
    ……
    与此同时,潼关卫指挥使司衙门。
    盛德坐在堂中,脸色阴沉。
    屈愈谦站在堂下,低著头,不敢说话。
    “废物!”盛德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
    “这么点小事都办砸了,我养著你有什么用?”
    “整个潼关卫,就没一个能让我省心的!”
    屈愈谦连忙跪下:“大人息怒,是属下无能。”
    “属下万万没想到,那个张居正会突然跳出来横加阻拦,更没想到他竟然是张玄的族叔。”
    盛德冷哼一声,沉默不语,只是不断在堂中来回踱步。
    张居正出现的时间点,正好是在西岳庙佛蛇断案的同一天,太巧了。
    他甚至怀疑,所谓的佛蛇断案,就是李士翱自导自演的故事。
    目的就是让嘉靖帝关注到潼关卫。
    如果这一切都是李士翱的布局,他到底想得到什么?
    盛德越想越心惊,
    “屈愈谦。”
    “属下在。”
    “去查清楚张居正来华阴的目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潼峪屯军户张玄门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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