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过代圣人立言,从没听过替举人立言的。”
    张居正缓步走进劝学堂,直奔著讲堂而去。
    在场除了张玄,没人认识他,此人正是张居正。
    屈愈谦也不知道这是哪个山沟里又冒出来个黄毛小子,在他看来此子年轻不过二十出头。
    以他从九品卫学教授的身份,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是想起盛德的吩咐,他还是压下倨傲,装出客气的样子问道:“不知阁下是……”
    “我就是你刚才口中的荆州卫军户张居正,张叔大。”张居正眼神戏謔。
    “初次见面,屈教授对荆州卫的事,倒是很熟?”
    屈愈谦神色有些慌乱。
    他方才不过是信口开河,哪里真的知道荆州卫的內情。
    不过是近些年张居正在士林间传得响亮,他想当然地以为十二岁中举,又是军籍出身,想来必然从卫学出来的。
    “原来是张……张贤弟,今天还有正事在处理,改日在下再备薄酒,与张贤弟促膝长谈。”
    虽然屈愈谦是从九品官身,但是他实际上只是举人出身,好不容易傍上盛德指挥使的大腿才当上卫学教授,属於科举潜力耗尽,没有前途了。
    但是张居正不一样,少年天才,还有个高官老师,他轻易不想开罪,否则等人家中了进士,就凭空多了个生死之敌。
    张居正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我此行也是为了同一件正事,择日不如撞日。”
    屈愈谦一脸疑惑。
    张居正没打算给他释疑,只是轻轻说道:“一直依赖祖父张镇在辽王府当护卫,勉强维持生计。”
    “根本没资格进入卫学,更遑论得到廩膳军生的资格。”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张居正虽然是军户,但並非卫学出身?
    张居正继续道:“我之所以能读书,全靠常年在家父身边一起读书,耳濡目染之下,才成功在十二岁通过府试,补了荆州府学生员。”
    “对了,家父也一样没有资格入读卫学,无他,固穷而已。”
    屈愈谦脸色微变,隨即反驳道:“那是荆州卫鼠目寸光,不识人才。”
    “如今潼关卫看重张玄的才华,看好他能在科举中有所斩获,提前投资。”
    “难道荆州卫不识货,潼关卫就一定和他们一般见识?”
    张居正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微微一笑。
    “屈教授所言甚是,晚辈也差点被感动,只是阳明先生说过,知行合一。”
    “一个人的行为,可以侧面反映出他內心的真实想法。”
    屈愈谦有些烦躁,找到张玄。
    “听我的,接受卫学的善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潼关卫內部都可以解决。”
    张玄看到他不断眨眼,分明就在暗示清勾军田和张世荣被派往甘肃前线的事。
    这是红萝卜加大棒,把他当成驴一样使。
    张玄本就憋著一股火,此刻再也忍不住,“卫所为了我好,所以用我叔张世荣的生命安危做要挟?如果我不愿意加入卫学,就要让我叔死在甘肃战场上?”
    赵儒一脸震惊地看著两人,此事他事前並不知情,“屈愈谦,我希望听到你解释。”
    “赵公,这是两码事,没必要混在一起说!”屈愈谦也头皮发麻,“我就是想著替张玄解除后顾之忧。”
    “不对!”张玄取出屈愈谦送礼时留下的信笺,递给赵儒看。
    赵儒虽然一把年纪,但还是被激怒,他感觉被人摆了一道。
    张居正似笑非笑,“好了,知行合一的结果,大家都有目共睹。”
    “这份所谓的真心诚意,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必再多说了。”
    屈愈谦只能振振有词喊道:“潼关卫愿意用两倍廩膳標准资助张玄,已经很有诚意。”
    “而且可以解决当下卫所与军屯的爭议,一箭双鵰。”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张居正色道:“廩膳对於读书人,自然很重要。”
    “它是保底的资源,可以让人暂时免却谋生的烦恼,专心科举。”
    “但是对於张玄这种天资卓越的人来说,这是给他的未来设定了上限。”
    屈愈谦皱眉道:“他现在连童生都不算,卫学能开出这个待遇已经很难得,你说这些空话有什么用?”
    张居正置若罔闻,“既然屈教授口口声声说看重张玄的才华,那我问你,张玄的才华好在哪?不足之处在哪?你打算如何培养他科举?”
    屈愈谦顿时语塞,他根本不认为张玄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人有什么才华,又让他如何说。
    他只能转向张玄,“人生是你自己的,有什么决定你就选吧。”
    张居正忽然笑了,“你不知道张玄的天赋,但是我很清楚,你没有能力教他。”
    “屈教授,我这里有一句话,是张玄所写,想请你赐教一下。”
    屈愈谦翻了翻白眼:“请讲。”
    张居正念道:“爱人不以理,適是害人。”
    张玄愣住了。
    “爱人不以理,適是害人”这句话,出自“寧都三魏”之首的魏际瑞《伯子公文》。
    这不是他为了怕忘记曾经背诵过的黄金开篇和升华结尾而写的吗?
    他为了提醒自己,才默写的那些后世金句,没想到竟然被张居正翻到了,幸好没有什么奇怪的科学发明草图,不然真得露馅。
    屈愈谦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千古绝对,明朝士人之间的文斗,很喜欢玩文字游戏。
    类似猜谜射覆、对联对仗之类的活动非常流行。
    屈愈谦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他下意识认为这就是一个成不了气候的上联,他笑道:“挺有哲理,但是这上联出得太过隨意,稍微有些过於简单。”
    张居正笑而不语,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屈愈谦沉吟片刻,开口道:“育才当以道,方成大器。”
    他说完,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这种水平的对联对他来说,实在有点杀鸡用牛刀,太过简单了。
    周围的学生纷纷称讚。
    “爱人对育才,不以对当以,理对道,適是对方成,害人对大器。”
    “工整对仗,意境深远,不愧是卫学教授。”
    “屈教授文採风流,这下联对得妙啊!”
    赵儒也点了点头,颇为讚许,“这对联,確实不错,还符合教授育人的身份。”
    屈愈谦示威似的瞥了张居正一眼,心里颇为自得,觉得这些年的酒宴应酬,总算没白去。
    张居正却摇了摇头,“屈教授这对联,虽然工整,但怎么看都只是平庸的好,算不上佳作。”
    屈愈谦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有事说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你想干什么?”
    张居正转向张玄,目光里带著鼓励,“你来说,这句话的下一句,是什么?”
    张玄看了看这侄子鼓励的眼神,他只好將魏际瑞千古名言据为己有,做出回答:“恶人不以理,適是害己。”
    全场寂静。
    赵家的弟子们面面相覷,都有些懵。
    单论对仗,这句和上一句根本对不上,既不工整,也无精妙之处,肯定不如屈愈谦对的下联。
    其他和张玄不熟的同门,此刻都忍著不敢笑出声音。
    只有赵儒如遭雷击,喃喃自语道:“这不是对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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