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台下忽有一商贾模样的中年人高声问道:
    “先生,这《取经诗话》说的是前朝旧事,与咱们如今这大宋天下,又有什么干係呢?”
    说书先生捋须一笑:
    “这位客官问得好!这故事虽是前朝旧事,其中道理却是与今时今日相通的。
    诸位想想,那唐太宗为何要派三藏西行取经?那为的是度化眾生,安定天下。
    而今官家崇奉道教,广建宫观,遍设法坛,想来也是为了保国安民,祈求太平吧!”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声音压低几分:
    “不瞒诸位,小可前些日子刚从东京回来。
    那汴京城里,如今可了不得!官家下旨,在皇宫內建『玉清神霄宫』,高三十三丈,金瓦玉阶,比大相国寺还要气派!
    宫里日日有道士做法事,夜夜有仙乐飘出宫墙。听说啊,连皇后娘娘都跟著官家一起修道炼丹呢!”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那商贾模样的中年人摇头道:
    “建宫观倒是好事,可这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从百姓身上刮!”
    旁边一个老者连忙扯他袖子:“慎言!慎言!”
    说书先生却似没听见,继续道:
    “唉!官家信儒道,本是社稷之福。只是……”
    他话锋一转,醒木又是一拍:
    “只是凡事须有度。小可在东京时听说,为建那神霄宫,只一年便抽调民夫三四万,耗费钱粮更是无数。
    河南、河北诸路,赋税也是加了不少。听说,听说有好些农户交不起税,只得卖儿鬻女,惨哪!”
    场中一时寂静。
    唐斌与公孙胜对视一眼,俱是面色凝重。
    便在此时,人群中忽然站起一人。
    此人四十上下,麵皮白净,三缕长须,头戴九阳巾,身穿杏黄道袍,腰悬玉佩,手执拂尘,一副仙风道骨模样。他冷笑一声,朗声道:
    “你这说书的,懂得什么国家大事?当今官家圣明,崇道弘法,乃是为大宋江山社稷祈福。
    那些耗用,分分毫毫都是该花的钱!你在此妖言惑眾,詆毁圣意,该当何罪?”
    说书先生脸色一变,忙拱手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这位道长息怒,小可不过是说些市井閒话,哪里敢詆毁圣意?”
    那黄袍道人却不依不饶,拂尘一摆,迈步上台:
    “贫道乃神霄派执事道官赵灵真,奉敕巡查青州诸观。
    今日既然撞见你们这班閒人胡乱饶舌,少不得要管上一管。
    照你你方才所言,句句暗讽朝廷耗费民力,此乃大不敬!来人——”
    他话音未落,台下忽然站起四五个青衣道士,个个身形矫健,目露精光,显然都是有修为的。
    场中听眾见要出事,纷纷起身欲走。赵灵真却喝道:
    “一个都不许走!待贫道问明究竟,尔等皆要做个见证!”
    公孙胜眉头一皱,正待上前,唐斌却轻轻按住他手臂,低声道:
    “稍安勿躁,且看这戏如何唱下去。”
    说书先生连连作揖:
    “道长明鑑,小可邱十一,已说书十几年了,从不敢妄议朝政。
    方才小可在台上说的话,句句出自《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若有冒犯,纯属无心吶……”
    “无心?”
    赵灵真冷笑:
    “你说什么加赋税,什么百姓卖儿鬻女,这也是书里写的?这难道不是满口胡柴,编排今上么?”
    邱十一状似语塞,一时住了嘴。
    便在此时,人丛中忽传来朗朗一笑。
    眾人侧目看去,只见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迈步上前。此人头戴范阳毡笠,身著靛蓝直裰,虽作行商打扮,却生得剑眉星目,步履沉凝,自有一股轩昂气度。
    身后跟著个道士,也是二十上下,头綰双髻,穿一领半旧青布道袍,手持麈尾,眼观鼻鼻观心。
    那汉子朝赵灵真拱一拱手:
    “这位道长,何必与一个说书人较真?邱先生不过是讲一段话本,说的话就算有些偏颇,也不过是市井閒谈,图个热闹罢了。道长既为道官,当体上天好善之德,宽宏大量才是。”
    赵灵真转头细看,见说话之人虽衣著朴素,眉宇间却隱有英气;再瞧他身后道士,虽是静立不语,袖袍却无风自动,周身似有清气流转。心中暗暗吃惊:
    “这二人绝非寻常百姓!”
    面上不觉缓了三分顏色,稽首道:“阁下是……”
    “在下唐文,贩些绸缎为生,路过贵宝地。”
    唐斌含笑应答,侧身引见:
    “这位是我结义兄弟公孙武,自幼出家,云游四方。我等见道长气度超然,心生敬慕,愿作个东道,请道长与邱先生往酒楼小酌三杯,权当赔个不是,不知尊意如何?”
    赵灵真目光在公孙胜身上又停了一瞬,见他腰间丝絛繫著个八卦铜符,符面隱现硃砂纹路,分明是道门正宗法器。
    心下更添警惕,暗忖:
    “这青州地界何时来了这般人物?”口中却道:
    “原是两位道友。既如此,贫道便卖这个面子。”
    又扭颈瞪向邱十一,沉声道:
    “你这说书人,今日看在两位道友面上,便不多与你计较了。须知『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你是个走南闯北四方游走的人,该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日后可得警醒些!”
    邱十一连连作揖:
    “道长说的是!小可日后必然理会了!”
    说著,他慌不迭收拾鼓板钱囊,一不小心將盛铜钱的木盘儿失手打翻,哗啦啦滚了一地青钱。
    看客中有乖觉的,当即猫腰捡拾,邱十一也顾不得计较,只將鼓板抱在怀中,背上褡褳。
    唐斌见状笑道:
    “我看前街有座『醉仙居』,酒旗高挑,甚是齐整。两位请隨我来。”
    当下唐斌牵了驴车,带著几人穿街过巷。
    一路上青石板湿漉漉泛著青光,两旁店铺鳞次櫛比:绸缎庄悬著五色锦缎,生药铺飘出甘草陈皮香,铁匠铺里叮噹声响个不绝。
    挑担的小贩不住吆喝“炊饼~热炊饼~”,卖花女挽著竹篮,鬢边斜插朵粉白芍药。忽闻得一阵焦香,原是油饼铺刚起了一锅,黄澄澄的饼子摞成一座小山。
    真箇是:
    市井繁华如织锦,人间烟火胜丹青。
    行不过一箭之地,抬头便见一座三层酒楼。
    朱漆门面,黑匾金字,上书“醉仙居”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檐下掛一串铃鐺,风过处叮咚作响。
    店小二肩搭白巾,早迎出门来,唱了个大喏:
    “几位客官楼上请,雅座伺候!”

章节目录

水浒荡魔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水浒荡魔录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