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胜杀了燕顺、郑天寿二人,从山洞里面出来,心情也莫名轻鬆了几分。
    他缓步走到溪边,先掬水净了手,这才回身往唐斌歇脚处赶去。
    唐斌正在车旁整理鞍具,见他回来,抬眼问道:
    “如何?”
    “了结了。”
    公孙胜神色如常,淡淡道:
    “那二人伤势未愈,倒是没费什么功夫。”
    林玄音在车里听见,身子微微一颤,却也没说什么。
    这世道,恶人若不能除恶务尽,后患无穷,这道理她虽浑噩,却也是明白的。
    三人重新上路,驴车吱呀呀碾过碎石小道。公孙胜坐在车前,与唐斌並排,手中韁绳轻轻摆动,那头黑驴走得倒也稳当。
    如此行了两日,地势渐平,村落渐密。
    这日晌午,三人走到一处集镇。
    镇子口一处牌坊高耸,上书“太平镇”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镇子虽不甚大,却是南北官道交匯之处,商旅往来不绝。
    “哥哥,前方人烟就稠了。”公孙胜指著远处:
    “咱们且进城歇歇脚,採买些乾粮,再打听打听前路。”
    唐斌点头:“也好。”
    驴车赶到城下,但见城楼高耸,垛口齐整,守门军士懒洋洋倚著枪桿,对往来行人並不多加盘问。
    三人隨著人流进了城,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街面阔直,两旁酒旗招展,茶坊、脚店、香药铺、彩帛行鳞次櫛比。还有那挑担的货郎、赶脚的骡夫、挎篮的婆子往来穿梭,人声杂沓。
    最惹眼的,却是满街可见的道观、法坛。
    不过百步之內,唐斌便瞧见三处:一处门匾上书“神霄应元宫”,朱漆大门半开,隱约可见內里香菸繚绕;一处是“通真观”,门前立著两尊石狮,狮身上披著黄缎;再往前,街角又有个小些的“灵宝斋”,几个青衣道童正在门前洒扫。
    “这小城里边怎么这么多道观?”
    唐斌勒住韁绳,眉头微皱。
    公孙胜轻嘆一声:
    “哥哥有所不知,自今上登基以来,崇道之风日盛。各地州县为討圣心,无不广建宫观。这地界还算好的,若是在东京汴梁,那才叫三步一观,五步一坛。”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听见前边人声鼎沸,夹杂著竹板羯鼓清脆声响。
    唐斌勒住驴车,抬头望去,只见街心一片空场上,黑压压聚著百十號人。
    空场当间搭了个简陋木台,高不过三尺,台面铺著泛白的青毡,四角以毛竹支起来,顶上悬一褪色布幡,上书“古话新说”四个墨字。
    台上立了一人,三十来岁年纪,生得瘦长脸,浓眉朗目,头戴一顶浆洗得发硬的方巾,身穿一件早褪成灰蓝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却浆洗得乾乾净净。
    那人此刻两颊微红,双目炯炯,手中一副梨花木板“嘚嘚”连敲,左腕悬著的小竹棒儿往面前那面黑漆小羯鼓上疾点,便听一串“得得得”脆响。
    见场內安静了下来,那人这才將木板一收,清了清嗓子,开口便唱,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带著汴梁官话的圆润腔调,悠悠扬扬盪开去:
    “莫將妖法乱施呈,
    我见黄河几度清。
    相次我师经此过,
    好將诚意至祇迎。”
    四句诗唱罢,醒木“啪”地一拍。那人这才目扫全场,缓声道:
    “列位看官,方才这首七言,可不是俗人杜撰的,这正是前朝《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的古话!
    说的是贞观三年,唐太宗皇帝敕命御弟陈玄奘法师,离了长安,西行十万八千里,前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求取大乘真经,以度幽冥苦厄,保大唐江山永固。”
    台下眾人听得屏息凝神,连那卖炊饼的汉子也停了吆喝,踮著脚往里面瞅。
    那说书的先生见勾住了人,这才微微一笑,手中竹棒再次轻点鼓边,“咚、咚、咚”三声:
    “却说三藏法师离了长安,一路餐风宿露,这一日行至一处荒山,但见那山:嵯峨险峻,摩星碍日;怪石嶙峋,似鬼斧劈成。正行间,忽听半空中『喀喇喇』一声霹雳炸响,真箇是地动山摇!只见那山顶迸开一道百丈裂缝,乱石如雨坠落,烟尘冲天而起!”
    他说到此处,语速陡然加快:
    “说时迟那时快,烟尘之中,『嗖』地窜出一道金光!落地现出身形——列位,你道是何物事?
    原来是个毛脸雷公嘴的猢猻!浑身金毛灿灿,火眼金睛,虽然身形矮小,却有一股冲天煞气!
    那猢猻见了三藏,竟不扑不咬,反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口中连呼:『师父!师父!弟子在此等候多时了!』”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有老者捻须頷首,有少年瞪目咋舌。先生趁势醒木再拍,“啪”地一声镇住场子,拖长声调唱道:
    “此日前生有宿缘,
    今朝果遇大明贤。
    前途若到妖魔处,
    望显神通镇佛前……”
    唱罢,他略顿一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仰著的面孔,话锋忽然一转:
    “列位看官,你道这猢猻为何一见三藏便拜?为何口称『等候多时』?这其中,却是另有一段公案!”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台前人不由得纷纷向前凑近。
    唐斌这个时候已经把驴车拴在路旁一株老槐树下,那黑驴自在嚼著草料。
    他负手立於人群外围,听得入神。
    林玄音本在车內闭目养神,闻得外头说唱阵阵,夹杂著眾人惊嘆,忍不住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日光透过槐叶缝隙,洒在脸上,她静静望著那台上说书人眉飞色舞的模样,眸中茫然里,也泛起一丝鲜活神采。
    台上先生见火候已到,忽然將木板、竹棒齐齐放下,双手虚按,场中顿时鸦雀无声。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这猢猻,也不是什么山精野怪,实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轰”地一下,人群炸开了锅。
    有知道故事的老者含笑点头,不知情的后生则连声追问:
    “先生,齐天大圣是甚官职?”
    “怎地压在山下了?”
    先生不慌不忙,待声浪稍平,方徐徐道来:
    “这一出就得从盘古开天,鸿蒙初判算起了!那时东胜神洲傲来国有一仙山,名唤花果山。山顶孕育一仙石,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內育仙胎。
    一日迸裂,產一石卵,见风化作一个石猴!此猴后来神通广大,闯龙宫夺了定海神针金箍棒,入地府强销生死簿,玉帝老儿无奈,封他个『齐天大圣』,指望安抚。
    谁知道这猴头不服管束,偷蟠桃、盗御酒、窃仙丹,直打得九曜星闭门闭户,四天王无影无形!终惹得西天如来佛老出手,翻掌化为五行山,轻轻一压——”
    他右手作势向下一按:
    “便將那无法无天的猴王,镇压在山底,那可是整整五百个春秋啊!”
    说罢,他长嘆一声:
    “眾位看官啊,常言道得好:为人切莫用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若还作恶无报应,天下凶徒人吃人。
    今日三藏至此,正是机缘註定,劫数圆满之时!”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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