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约,星河为宴。
    千灯照夜,暗香浮动。
    山河闕的春夜,白雪覆阶,镜湖凝冰如琉璃铺就。
    水面倒映著天宸九殿的万千灯火,上下相映,恍若星河坠入人间。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
    天宸九闕之外,星河流觴曲水席次第铺开。
    诸国帝王与皇子公主依序落座,衣香鬢影间,觥筹交错。
    睿王棠溪墨执盏而坐,身侧几位皇兄皇妹正低声閒话。
    “今夜这山河宴,唯有诸国帝王与皇子公主有资格入席。”
    他环顾四周,语气里带著几分与有荣焉。
    “倒是难得这般齐整。”
    武王棠溪烈饮尽杯中酒,隨口问道:“对了,不知咱们皇嫂今夜来是不来?这几日倒没瞧见她。”
    消息封锁得严,便是皇族亲王,也不知晓镜公主遇袭之事。
    四公主棠溪浅轻轻摇头,眉心微蹙。
    “最近邪教闹得凶,帝京都风声鹤唳的。”
    “皇嫂素来喜静,想来是在长生殿里歇著。”
    七公主棠溪落补充道:“也可能是承天殿呢。”
    话音未落,一道窈窕身影盈盈行来。
    沈烟一袭锦绣宫装,妆容精致,朝他们敛衽行礼。
    “见过诸位皇兄皇姐。”
    语声柔婉,姿態端雅,挑不出半分错处。
    棠溪浅抬眸看她,笑意温和:“第一次见烟妹妹,快坐吧。”
    沈烟款款落座於棠溪皇族的末席。
    衣袖拂过案几时,她的眸光悄然飘向主座那道玄色身影。
    棠溪夜端坐於帝王席位之上,眉目沉凝,周身笼著淡淡疏离。
    她望著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旋即敛去。
    垂眸执盏。
    “不知诸位皇兄皇姐可曾留意。”
    沈烟的声音轻柔如絮,缓缓响起。
    “祭天大典之上,皇兄眉心的圣印,与护国寺那位住持的圣印,竟是一模一样。”
    “或许,皇兄並非先帝嫡脉。”
    “诸位皇兄难道不想——拨乱反正吗?”
    话音落下,满座寂然。
    武王棠溪烈手中酒杯猛地一晃,酒液溅出,洒了一身。
    “哎呦我去!”
    他瞪大眼,声音瞬间劈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这丫头疯了吧?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快闭嘴吧你!”
    四公主棠溪浅怔了一瞬,旋即柳眉微蹙。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疏离。
    “那个……沈烟妹妹是吧?”
    她微微一笑。
    “你往后,还是坐別的桌去吧。”
    “我们跟你,也不是很熟。”
    话虽客气,逐客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沈烟神色未变。
    “那大约是妹妹看错了。”
    她盈盈起身,再次敛衽一礼。
    “就不打扰诸位皇兄皇姐了。”
    话音落下,她款款退开,身影很快没入灯火阑珊处。
    待她走远,睿王棠溪墨才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她脑子没病吧?”
    他瞥了一眼沈烟消失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嫌弃。
    “皇兄只要有圣印,是皇族不就行了?管他是哪家的?”
    武王棠溪烈连连点头,灌了口酒压惊。
    “还好当初没让她在宫里长大。”
    “不然多个事儿精,天天不得安生。”
    四公主棠溪浅轻轻摇了摇团扇,眼底漾开笑意。
    “话说回来,咱们皇兄那么好,原来还真是有渊源的。”
    她压低声音,凑近几位兄弟。
    “护国寺那位,可是从前的嫡出皇太子。”
    “端方仁善,光风霽月,满朝上下谁不念著他的好?”
    “那血脉,可高贵著呢。”
    武王棠溪烈嗤笑一声。
    “对对对,不像咱们父皇,简直是个疯子。”
    “多疑刻薄,翻脸无情,谁摊上谁倒霉。”
    睿王棠溪墨深以为然,举杯饮尽。
    “果然,那么好的皇兄,连出身都比我们高贵啊!”
    他语气里带著与有荣焉的骄傲。
    “不愧是帝星!”
    四公主棠溪浅掩唇轻笑。
    “我就说嘛,咱们父皇那条毒蛇,生不出皇兄这九天神龙。”
    几位王爷公主相视而笑,碰杯畅饮。
    方才那点不愉快,早已烟消云散。
    灯火深处,沈烟倚在廊柱暗影里。
    原以为能听到他们怒不可遏的议论,甚至暗暗期待有人会因此动摇。
    可等了半晌,传入耳中的竟是这些?
    她指尖微微收紧。
    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夜风拂过,吹动她鬢边碎发。
    灯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好傢伙。
    当真是——好傢伙。
    居然是一群棠溪夜的毒唯。
    挑拨离间的计划,失败。
    织月海国的席位上,冰蓝綃纱低垂如烟。
    水晶珠帘隔开满殿喧囂。
    “先吃点东西,一会儿才有力气。”
    星遇执起玉箸,將一片薄如蝉翼的碧涧凝云羹,轻轻放入棠溪雪面前的瓷碟里。
    “小珍珠,尝尝这个。看上去很不错!”
    他语气寻常,动作却透著十二分的妥帖。
    他很会照顾人。
    棠溪雪隔著帷帽的轻纱,朝他弯了弯眸子。
    “哥哥餵的,自然是好的。”
    星遇耳尖微微一烫,佯装没听见。
    他又给她添了一筷粉黛烟萝。
    那糕点捏成桃花状,粉瓣层叠,花心一点鹅黄。
    在烛光下颤颤巍巍,像是刚从枝头摘下。
    玉碟里还盛著霜莓映雪。
    雪白的奶冻上缀著几颗嫣红的莓果,如雪地里落了几点红梅。
    冷梅叠峦是乳酪与果泥堆成的小山,顶上撒著金黄的桂花碎,香气清甜。
    星河落雪是素白的糕,却雕成重瓣玉兰的模样,层层舒展,仿佛隨时会绽放。
    棠溪雪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好吃。”
    她满足地弯了弯眸子,唇角还沾著一点细细的糕粉。
    星遇望著她,目光温和。
    “那便多吃些。”
    “哥哥也尝尝。”
    她將手中剩下的那半块递到他唇边,动作自然。
    星遇下意识低头,张嘴吃下。
    糕点的甜意在舌尖化开,软糯清香。
    等到咽下之后,两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块是她刚刚咬过的。
    他嚼的动作顿住。
    耳根腾地烧起来,像是被人往耳廓上点了一簇小火苗。
    他垂下眼,不敢看她。
    棠溪雪眨了眨眼。
    “哥哥。甜吗?”
    她轻轻唤了一声。
    星遇没应。
    指尖忍不住蜷了蜷。
    耳朵更红了。
    忽然,一阵笛声自夜色深处响起。
    清越悠扬,如山间流泉,月下松风。
    笛声婉转间,无数流光溢彩的月光蝶自天际翩然而至。
    它们振翅时洒落细碎银辉,在空中盘旋飞舞,织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美得如梦似幻。
    眾人抬眸望去。
    梅花树下,一袭水蓝綃纱长袍的少年倚枝而立。
    玉笛横於唇畔,银蓝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眉眼间笼著淡淡清辉,如月下謫仙。
    空桑羽吹奏著玉笛,目光却透过那片飞舞的月光蝶,悄悄搜寻著什么。
    他想借这些蝶,寻他的织姐姐。
    笛声未歇,另一道身影已翩然而至。
    白玉高台之上,忽有桃花色绽开。
    一袭粉纱广袖长袍如水波轻漾。
    外罩的薄纱自肩头迤邐而下,在月光里泛著清辉。
    那轻纱极长,从高台垂落,隨著夜风轻轻摇曳,如烟如雾,似梦似幻。
    那人生得极盛,容色穠丽,雌雄莫辨。
    此刻在高台之上起舞。
    花容时。
    他抬手时,垂坠的轻纱隨之一扬,在空中划出柔美的弧线。
    广袖翻飞间,纱幔层层叠叠舒展开来,如云海翻涌,如花瓣绽放。
    他旋身时,轻纱绕著他飞舞,將他笼在一片朦朧的烟霞里。
    舞姿带著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月光蝶绕著他飞舞,笛音为他作伴。
    他立在万千流光之中,竟真如桃花仙临世。
    这支舞,不为旁人。
    只为她一人。
    万千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
    他只想著。
    她若在看,那他便要跳得再好看些。
    让她移不开眼。
    让她记住他。
    满座寂静。
    无数道目光被那道身影攫住,忘了举杯,忘了言语。
    只怔怔望著。
    棠溪雪端著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
    隔著纱幔,隔著那片翩躚的月光蝶,她的目光落在那道粉色的身影上。
    “怪我从前眼拙。”
    “花蝴蝶今夜,是想要谁的命?”
    她第一次见男子跳舞,跳得这般撩人。
    “当真是祸水……”
    “容色至此,谁还顾得上他从前有多烦人。”
    隔著纱幔,她承认。
    有那么一瞬间,她被蛊惑到了。
    星遇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淡淡瞥了一眼那高台上开得正盛的桃花。
    “他怎么像是开屏的孔雀?”
    他语气平淡,眸光淡淡扫过高台。
    “这便是上次想给小珍珠做妾的那位?”
    “今夜这般卖力,也不知是想要谁多看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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