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亦有一瞬怔愣。
    那身影,委实太像了。
    像到他几乎要脱口唤出那个名讳。
    他心口猛地一抽。
    他恍惚间以为时光倒流,小殿下还在。
    还在他们身边,还会笑著唤他一声“阿策”。
    “陛下,织月海国远在西北镜水灵洲,隔著茫茫海域,风暴无常,大浪滔天,那边的情报素来迟滯。”
    他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几分,压成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流。
    “臣命人去查探,加急去办,过几日便知分晓。”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棠溪夜,眸底闪过一丝审慎与警觉。
    “这——会否是针对您的,一场美人局?”
    语气里带著军师特有的敏锐,带著多年戎马生涯磨出的警觉。
    “此人与殿下委实太像,像得过了头,反倒让人生疑。”
    “世人皆知,您最宠爱殿下,为了殿下,您能屠尽归墟宫,能踏平天刑殿。如今陡然出现一个如此相似的身影,只怕是有人想借替身,在今夜对您动手。”
    “臣都险些被骗了,险些以为……”
    他没再说下去。
    若非知晓小殿下已然不在,若非亲眼见过那场天火的现场何其惨烈,他们都要以为,那是她了。
    棠溪夜没有即刻开口。
    他只缓缓抬手,抚上腰间佩剑织夜。
    那动作极轻,极慢,却透著刺骨寒意,透著滔天杀意。
    “儘管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字字如刀。
    “若敢冒充朕的织织,敢褻瀆她——都得死。”
    不远处,另一道目光亦久久落在那道身影上。
    花容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株被定住了的桃花树,连枝叶都不敢摇动一下,生怕惊扰了那个刚刚寻回的梦。
    眼眶却已泛红,红得像他扇面上那树灼灼桃花。
    他没有呼喊。
    没有奔去。
    更没有戳破她的身份。
    他只是那样静静望著,像望著一个失而復得的梦。
    好似一个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口中怕化了的珍宝。
    她差一点点就死了。
    那足以焚城的天火大阵,天刑殿竟用来对付她一人。
    大火焚天,烈焰灼灼,而她只有一个人。
    可见她的处境有多凶险,可见那些人是多想置她於死地。
    他的小雪花,好不容易死里逃生。
    他只需小心翼翼地,远远望著她便好。
    夜风拂过,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香。
    梅花香。
    是她刻意熏在衣上的偽装,清冷疏离,拒人於千里之外。
    可那极淡的几乎散在风里的底香,瞒不过他的鼻息。
    海棠冷香。
    清清浅浅,丝丝缕缕,像月下初绽的海棠,像雨后初晴的清晨。
    那是她魂魄的香气,是她独一无二的印记,是他刻进轮迴里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他是天下第一画师,见过她的身形,便刻进骨血,一生不忘。
    哪怕她化成灰,他也能从万千尘埃里认出她来。
    他亦是梦华最顶尖的制香师,只消闻过一次,便记得天下万香。
    何况是她的香,是他日日夜夜魂牵梦縈的香。
    他还有一个法子可以確认她的身份。
    只需她碰一碰他。
    他体內的桃花蛊,便会告诉他,她究竟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可他未动。
    未上前。
    未伸手。
    此间处处暗刃,处处耳目。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不知有多少正盯著这场盛会。
    她如今藏得极好,扮得极妙,连气息都换了。
    他不能让她暴露,不能让她再陷入任何危险之中。
    就连跟在她身后的那只小白猫,都染成了小花猫,蓝色斑纹,憨得可爱。
    莫说。
    还真是可爱得紧。
    “吾妻,当真好看。”
    他望著那道小心翼翼藏匿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便是背影,也这般动人……”
    原本紧绷的面容,忽而绽开一个笑。
    那笑意如桃花初绽,明媚得让夜色都亮了几分。
    东风携天上雪来,吻醒一树枯桃。
    灼灼其华,如待故人归。
    “表哥!表哥!”
    方才还蔫头耷脑的小桃花,瞬间活了过来,脚步轻快地往外窜,去寻北辰霽。
    那模样,像极了春日万花丛中撒欢的花蝴蝶,恨不得振翅飞到九天之上。
    今日山河闕的守卫由北辰王亲自坐镇,他自然晓得表哥在何处。
    花容时四下望了望,见无人,这才凑过去,一脸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表哥,我同你讲,我方才瞧见吾妻了!她可真真好看!”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唇角压都压不下去。
    “……”
    北辰霽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表弟。
    忽而觉得,还是先前那个闷声不语,一味砍人的木头人更顺眼些,至少耳根子清净。
    “滚。”
    “好嘞!”
    花容时也不恼,答得乾脆利落,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三分,像揣著一口袋蜜糖,欢喜藏都藏不住。
    “等等。”
    北辰霽忽然开口。
    花容时即刻剎住脚,回头望他,一脸疑惑。
    “她,在何处?”
    北辰霽的语气淡淡的,像是隨口一问。
    他还真不晓得棠溪雪此刻身在何方。
    花容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
    “织月海国那边……跟在海皇身侧的那个。”
    “哦。”
    北辰霽点了点头,面上依旧冷冷淡淡。
    “记住,別说出去。”
    “那是自然,我只告诉表哥一个人!我先去装扮啦,定要穿上我最好看的衣裳,惊艷吾妻!让她梦里都抱著我狂亲。”
    花容时盯著他看了两眼,没瞧出什么端倪,便又高高兴兴地跑了,留下一路轻快的脚步声。
    “……”
    北辰霽立於原地,目送那道欢脱的身影没入夜色。
    腰间的紫雪剑,都忍不住錚然出鞘,想砍他。
    夜风拂过,吹动他絳紫色的袍角。
    而后,他垂下眼睫。
    將她的消息,默默记在了心底。
    “织月海国吗?”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棠溪夜这边留了守卫之后,自己换了个能看到镜水殿的位置,抱著紫雪剑守著。
    心口贴身处,还藏著她的面纱。
    留著她的气息,如何能不算她也陪著他呢?
    他居高临下,眺望下方,將天宸九殿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她的身影,长裙飘逸,行走在冰雪梅林间通往镜水殿的小道之上。
    夜色朦朧,灯影阑珊。
    今夜的月色,真美啊。
    棠溪雪让银空到镜夜雪庐传了讯。
    此刻,朝寒和暮凉正在镜水殿內,与月中天面面相覷。
    一模一样的三张俊顏,烛光下竟分不出彼此。
    “我给你们发了密报,为何一封都不回?”
    月中天开口问道。
    “因为——我们只想为殿下復仇。”
    朝寒答得平静。
    “仇敌死绝之前,我们不回去。”
    “……大哥,当真是忠心耿耿。”
    月中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兄弟两人奉命出来寻找小陛下,寻了许久,寻到了,却不知眼前人便是小陛下。
    可还是跟了她。
    “我们不知,殿下她就是小陛下。”
    暮凉说著,耳根微微泛红。
    他们三胞胎自幼便被月皇定给女帝陛下。
    他以为自己是叛徒,以为自己的心背叛了女帝——因为它早已是镜公主殿下的了。
    兜兜转转,她竟是同一个人。
    “呵……叛徒。”
    月中天骂了一句。
    朝寒和暮凉都无言以对。
    叛也算叛了,可又不算全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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