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分钟就出来了。
    压根没大事——洋人上流圈几天后办场晚宴,亨利点名让他出席,美其名曰拓展关係,说白了就是拉客户、谈生意。
    李文国没理由推脱,更不想推脱。
    这种场合,名媛贵女扎堆,挑个合眼缘的娶进门,不比蹲局子强?
    抓完孙友田,他歇了两天,力行社那边才传来话,叫他过去一趟。
    赶到康斌办公室,竟发现宋行长也在座。
    “李队长,这效率真不含糊啊!才七天工夫,连端两个日谍,搁咱们处里,破天荒头一遭!”
    康斌一见人进门,立马眯眼笑开,夸得响亮——明著捧李文国,实则在宋行长面前显摆自己带兵有方。
    宋行长也頷首附和:“李队长,真是年少有为!”
    他不是糊涂蛋,深知日谍藏得有多深,扒皮抽筋都不容易识破。
    “咦?等等!”
    他忽然一怔,“上回那案子,带队的好像是个怀孕的女队长吧?怎么换你上了?”
    他记起来了——上次三名队长里,压根没李文国这號人,虽说当时他也在场。
    李文国简单几句解释清楚。
    宋行长听完,语气有点发飘:“我咋越琢磨,越觉得你比那三位更像队长?”
    可不是嘛。
    至今为止,只有李文国这个临时代理队长,接连拿下两个日谍;另两位正牌队长,连影子都没摸著。
    “哎哟,运气,纯属运气!”
    李文国笑著摆手,轻描淡写带过——他可不想站到聚光灯底下。
    宋行长也没揪著不放。反正东西找回来才是硬道理,李文国心里打什么算盘,他懒得猜。
    他接著开口:“李队长,叫你来,是为孙友田搜出的那件古董。巧得很,它跟我不慎丟失的物件,同一天、同一个地方被人顺走。所以孙友田脱不了干係——就算东西不是他藏的,也十有八九在他上线或同伙手里。”
    李文国一听就懂:这是要他顺著孙友田这条线,往下刨根问底。
    呸!
    人早关进去了,线也断得差不多了,还怎么往下摸?
    他心里直翻白眼。
    真要是同伙乾的,孙友田一落网,对方早撒丫子蹽了,哪还会傻站在原地等你上门?
    躲都来不及,查个屁!
    他略带不满地问:“宋行长,丟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能透个底不?”
    “给点线索也行啊!”
    常炳辉也在边上插了一句:“宋行长,孙友田被抓的消息,早传开了。这两天过去,同一条线上的老鼠,怕是早就钻进地缝里了。”
    再想找,难如登天。
    当然,这全得“归功”於孙友田——骨头硬得像淬过火的钢条,两天两夜皮鞭抽得皮开肉绽,人昏过去就泼冰水浇醒,再打!愣是咬碎牙关不吐一个字,硬气得叫人脊背发凉。
    结果线索断得乾乾净净,眼睁睁看著黄金窗口一寸寸溜走,连个影子都捞不到。
    等他最终撑不住招了,人早跑没影了。
    宋行长听罢,脸色霎时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到底不是干这一行的,哪懂这种熬审的门道?
    “这个……要不——”
    他喉结上下滚动,眉头拧成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袖口,明显在心里反覆掂量。
    “康处长,常组长,你们先迴避一下。”
    话出口时,语气已定了调子——时间只剩尾巴尖儿了,拖不得。
    可那眼神分明只落在李文国一人身上。
    等等!
    这是要单独密谈?
    谈完一转身,会不会抹脖子灭口?
    李文国眼皮一跳,立马截住话头:“不行,宋行长!您这话要是只讲给我听,回头翻脸不认帐,我脑袋搬家都没处喊冤!”
    管他真有这念头还是假客气,自己绝不能把命押在这句“信得过”上。
    “放心,宋行长不是那种人。知道的人越少,越稳妥。”
    康斌立刻搭腔,语气温和却篤定。
    “哪能啊!为党国办事,我还能起这歪心?”
    宋行长哭笑不得,摊开手直摇头。
    “不行就是不行!您真让康处长他们出去,我扭头就走——不听也罢!”
    李文国梗著脖子,半步不让。
    大人物嘴里的秘密,向来烫嘴又扎心,万一哪天他夜里想起这事不对劲,自己岂不是白送一条命?
    “罢了罢了,康处长,你们留下吧!”
    宋行长终於鬆了口。
    “丟的东西,专供银行內部使用,出了银行大门,基本就是一堆废铁,顶多卖几毛钱斤。”
    他当然不会直说是什么物件,但这条线索虽含糊,好歹划出了搜寻的边界——窄得很,翻不出几样。
    银行专用的东西,掰著指头都能数清。
    李文国却听得直撇嘴:有啥不能明说?绕这么大弯子,是怕风大闪了舌头?
    真找不回来,最后怪谁?
    还不是怪你自己捂得太紧!
    其实他心里早有底——丁小七悄悄摸来的消息,早就点明了失物跟银行掛鉤。
    宋行长这话,等於白开水里兑了半滴盐。
    呸!
    纯属浪费工夫!
    李文国憋著一肚子闷气回了家。
    晚饭后挨个瞅了遍孩子,又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底板踩得砖缝都冒烟。
    心里烧著团火,偏偏没地儿撒!
    香兰还在月子里,何舒婷、红玉、董海棠肚皮一天比一天鼓;连外头的温可人,这两天也正来著例假。
    唉!
    满屋子女人,竟没一个能碰的!
    不知不觉,他晃到了许美静房门口。
    “进去坐坐也好,聊两句,顺便问问她愿不愿去洋行做事。”
    许美静陪娘住了整整三个月,今儿才被亲娘硬生生赶回来——说是“闺女总赖在娘家,算哪门子理?”
    此刻她刚洗完澡。
    浴室水汽未散,整个人泛著暖香,乌黑的发梢还滴著水珠,裹著件粉嫩的冰丝睡衣,衬得脸蛋如新剥荔枝,鲜润透亮。
    门被推开的剎那,李文国一眼撞进这幅活色生香里。
    许美静正对著镜子擦耳垂,听见响动猛地回头,脸颊“腾”地烧红:“呀!你怎么……你快出去!我,我换件衣服!”
    黄花闺女头一遭穿睡衣被人撞见,羞得指尖都在抖。
    可李文国早看得眼珠发直,压根没听见。
    那一片饱满浑圆,毫无拘束地跃入眼帘——原来她一直用布条紧紧缠著!
    苦苦寻了半辈子的真心人,竟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都看到这份上了,还装什么糊涂?
    “文国,你先出去……我,我马上换!”
    她双手慌忙挡在胸前,跌跌撞撞往床边奔,那儿搁著叠好的衣裳。
    “不用换了,美静。”
    李文国脑子一热,血直衝头顶——这姑娘,今晚就得坐实五姨太的名分!
    恰在此时,何舒婷端著空参汤碗路过门口,刚掀开帘子,就听见屋里一声短促的惊呼:“啊?文国,你——你要干啥?!”
    “放、放开我!!!”
    “住手!!!”
    “啊——!!!”
    何舒婷听完,嘴角一撇,摇头轻嗤:“爷这戏码,可真够劲儿的!”
    转身便疾步走了。
    一个小时后。
    “呜……呜……”
    许美静死死拽紧被子,裹住自己颤抖的身体,泪水汹涌而出,肩膀剧烈抽动,哭得几乎窒息。
    李文国慢条斯理地扣好皮带,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美静,先前那笔帐,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五姨太。放心,我待你,绝不会薄待半分——旁人有的,你一样不缺。”
    “你混帐!你无耻!”
    “我信你,把你当救命稻草,你竟这么对我?!”
    “你这样,跟许建城那个畜生,又有什么两样?!”
    “呜……呜……”
    她眼前猛地浮起母亲当年蜷在墙角、衣衫撕裂的模样——没成想,命运兜兜转转,竟把自己也推到了同一处泥潭里。
    命怎么就苦成这样?
    “行了行了,今儿是我不对,一时失了分寸……可木已成舟,你还能怎么办?”
    “安安心心做你的五姨太,想要什么,开口便是。我李文国,绝不食言。”
    他心知理亏,更怕她情绪崩断,索性先软著嗓子哄著。
    “滚!!!”
    “给我立刻滚出去!!!”
    “呜——!!!”
    许美静嘶喊出声,声音撕裂般抖颤。
    “好好好,我走!不过——可別钻牛角尖,你妈还等著你端药餵饭呢。”
    见她状若疯魔,李文国只得退身而出。
    “兄弟啊兄弟,你急个什么劲儿?美静心里早有我影子,拿下她,本该水到渠成,何须下此狠手?唉……真是可惜了……”
    他低头盯著地面,一边踱步一边晃著脑袋,活像错不在己,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了一把。
    第二天清晨很快到来。
    餐桌上不见许美静,李文国心头一沉,又悄悄鬆了口气——两种滋味拧著打结。
    可这事,终究是他亲手酿的苦酒。怪谁?
    用过早饭,他没去寻她,径直出门而去。
    在他眼里,昨夜不过是生活里一道皱褶,掀过去便算了。日子还得往前奔,人就得跟著弯腰、转身、接招。
    他篤定:许美静迟早会咽下这口气。恨也好,怨也罢,再深的坎,时间一磨,也就平了;人,终究要活进新的日子里。
    没多久,李文国已站在美福洋行门口。
    他没去力行社——那三个肥头油脑的日谍早被一锅端了;剩下一个邮差,穷得叮噹响,懒得搭理,等董海棠坐完月子再让她接手也不迟。
    至於清查其余日谍?他早派了人,盯紧两个手握实权、把柄尽在掌握的**官员。只要顺藤摸瓜捋清他们的亲朋故旧、往来帐目,可疑分子自然浮出水面——是蹲守,还是直接锁人,全凭火候。
    日谍?从来就不缺。
    刚踏进洋行大门,张大胆就迎面小跑过来。
    “李经理!车今早刚靠岸,眼下正从码头往货仓运呢!”
    “哦?来得倒快!”
    “走,咱们去货仓候著!”
    李文国眼睛一亮——前世今生,这都是他头回摸上真傢伙,心口微热,脚步都轻了几分。
    可刚跨出门口,一个矮胖身影迎面而来。
    “李先生,久仰!”
    倔尾幸太郎抢先拱手,笑得温润谦和。
    李文国太熟他了——上回那批盘尼西林,买时痛快,转头就被他暗中截流。
    莫非,又冲这玩意儿来的?
    “倔尾先生客气了!这次可是哪桩买卖,要劳您亲自登门?”
    他笑著递烟,指尖稳得很。
    “不敢说关照,只想向贵行採办些货品罢了!”
    倔尾幸太郎垂眸欠身,姿態恭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也是李文国见过最懂分寸的日本人。
    但人心隔肚皮,那副温良皮囊底下,藏著几把刀、几副毒牙,谁说得准?李文国从不因人三分笑,就信他七分真。
    “请进,屋里细谈。”
    看车,只能往后挪了。
    可倔尾幸太郎办事极利落,合同落笔,不过半炷香工夫。
    这一单,除了盘尼西林,更吃下一整船石油——量大得惊人,成交额直逼百万大洋。
    可惜倔尾幸太郎坚持要將石油和盘尼西林直送东北,李文国心里暗暗一嘆,只觉错失良机。
    他原还琢磨著,能不能顺手截下这批货呢!
    隨后,他踱步来到货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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