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把嫁妆抬出来。这是许家按规矩备下的聘礼。”
    许承业面不改色,把强占说成体面,把吞没说成交付。
    嘖——老狐狸!
    李文国心底轻嗤一声。
    待许建城灰头土脸退下,许承业缓了口气,换上一副和煦面孔:“小友贵姓?府上是做什么营生的?”
    “李文国。现任美福洋行经理,也是威峰机械的股东之一。”
    虎皮该扯还得扯,顺带捎上岳丈董家这杆旗。
    “董家?”
    许承业眼皮一跳。
    威峰机械他岂会不知?新近扩厂三倍,如今已是京城里头號机械厂;董家老大更是外交部要员,人脉通天。
    李文国頷首默认。
    董家虽不及许家根基深厚,但论声势、论实权,好歹也算得上京城一线的体面人家。
    “听说那位股东,还是董家的上门女婿?”
    “对,董老板正是我岳父大人。”
    许承业頷首,再没多言。
    他心里已有谱:李文国能在洋行执掌经理之职,必是洋人眼里的红人;又攀上董家这门亲,算有靠山,却不算硬扎——可偏偏手下那帮人个个凶悍如狼,眉宇间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煞气,十有八九沾过江湖水、踩过黑道边。
    说白了,是个分量不轻、却也掀不起滔天巨浪的角色。
    为个旁支侄女跟他撕破脸?划不来。
    许承业骨子里就是个精打细算的生意人,凡事先掂量利弊,再落子。
    不像他那几个穿官袍的哥哥,把家族顏面看得比银钱还重。
    若换作他们来处置,今天这场面,怕早血溅三尺、收不了场。
    转眼间,
    李文国便瞧见了许美静——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软塌塌地站在那儿。
    衣衫虽皱,倒还齐整,显然没人敢动歪念头。
    也是,许家的姑娘,哪个不长眼的敢伸手?怕不是嫌命太长。
    李文国暗自揣度。
    他当然不知道,许建城本就是要把人“原封不动”送出去——二手货哪比得上一手新鲜?折损一分,就少挣一分。
    许美静此时仍蒙在鼓里,只当自己已被判了“死缓”,只等抬进別人家门。她甚至想过咬舌自尽,可许建城一句“你妈还在药罐子里吊著命”,便让她彻底熄了念头。
    直到她被推到门口,抬眼一望——
    李文国就站在那里。
    心口那潭死水,忽地炸开一朵浪花。
    目送那行人远去,许建城死死盯著李文国的背影,牙关咬得咯咯响。
    “四叔,那人到底什么来头?您怎么二话不说就把人放了,还……”
    还连祖產都一併吐了出来。
    这话他终究咽了回去——说出来太跌份儿。
    “你啊,趁早掐了报仇的念头。凭你这点斤两,连人家鞋底泥都够不著。等哪天坐上我这位置,或者你爹那把交椅,再说不迟。”
    许承业说得直白。真要硬碰硬,他信李文国活不过三天——可代价太大,大到许家帐本上都记不下这笔亏空。
    他们这种人做事,向来只做“一本万利”的买卖。
    赔本赚吆喝?那是跑街小廝才干的事。
    “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他看著侄子脸上翻腾的憋屈,又补了一句。
    其实他心里倒盼著这事能烧一把火——烧醒这小子,逼他爭口气,將来真坐上高位,再寻仇也不迟。
    拍了拍许建城肩膀,转身就走。
    他真忙,偌大商號压在肩上,光是盖章签字,一天就得签满半张桌子。
    嗯,事事亲力亲为的大忙人。
    “老五,听句劝吧——別动歪心思。真惹毛了他,你兜不住。”
    许健伟踱步过来,脸上掛著三分笑、七分凉。
    在许建城眼里,那笑容活脱脱是往伤口上撒盐。
    “哼!你也是许家人,胳膊肘怎么往外拐?”
    “你跟他们,该不会是一伙儿的吧?”
    一见许健伟,他就气血上涌。
    平日里彼此看不顺眼归看不顺眼,可外敌当前,不该同气连枝吗?
    “话已点到,好自为之。”
    许健伟撂下一句,扬长而去。
    只留许建城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这次真不知怎么谢你……若不是你,我家恐怕就散了,谢谢!”
    送许美静到家门口,她站在门槛內,眼圈微红,声音诚恳。
    若没有李文国,她不敢想自己会沦落到何等地步。
    “呵呵,好歹共事一场,又是同事,能搭把手,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不过……”
    “这一回,我可是砸下真金白银,请动了敬局局长亲自出面。不然,你哪能这么快出来?所以……”
    许美静柳眉轻蹙,心口一沉。
    她以为李文国要开口提条件——是索吻?还是索身?还是……毁婚约?
    不答应?怕他一怒之下撤手不管,再无人能救她。
    答应?岂不是把自己卖了?
    正心乱如麻时,却见李文国咧嘴一笑,亮出一口白牙:
    “所以——得加钱!!!”
    许美静怔住,眼睛瞪得圆润如杏,仿佛不敢相信,事情竟如此简单。
    旋即又羞得耳根发烫——他豁出脸面、冒著重险来救自己,自己竟还疑他居心叵测……
    唉!
    她急忙应声,“该当的,该当的!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我这一辈子就彻底毁了——嫁妆再加一成,不,两成!全给您!”
    原先说定的是六成,添上这两成,正好八成。
    折算下来,整整八万大洋。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李文国微微頷首,语气沉稳:“行,你儘快收拾妥当,明日过门。”
    “我留四个人在这儿守著你们,护周全。”
    “对了,这是从许家討回来的房契,你收好。”
    这处二进二出的宅子,市价不过两三千块大洋,又闹过人命,李文国压根没放在眼里——何况,这是许美静专留给母亲养老的地方。
    交代完,他转身便走,步履利落,背影乾脆。
    许美静却像脚底生风,一头扎进屋內,急著奔向母亲。
    至於父亲的尸身,早被许建城派人悄悄运走了。
    “娘——!”
    “娘——!”
    “我回来了!”
    “娘——!”
    她心头滚烫,推门衝进母亲臥房,却见床前空荡。凑近一看,母亲衣襟凌乱,瘫在榻上,眼神涣散,毫无生气。
    她心口猛地一缩,扑跪到床沿,双手死死攥住母亲胳膊,声音发颤:“娘!娘您醒醒!到底怎么了?!”
    边喊边用力摇晃。
    良久,黄秀娟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迟钝地落在女儿脸上。
    “美……美静?”
    “是我!是文国把我从许府带出来的!明天我就嫁给他!娘您別怕,我好好的!”
    她语速飞快,生怕母亲多想一分。
    “好……好……好啊……我闺女没看走眼……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话没说完,泪水已汹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娘!您哭什么?还有……您脖子上——怎么会有牙印?!”
    就在黄秀娟侧过脸那一瞬,许美静一眼瞥见颈间青紫咬痕,心口如遭重锤,浑身发冷,喉头一哽,眼泪唰地淌下。
    “作孽啊——许建城那个畜生……昨夜……把我……呜呜呜——!!!”
    母女俩抱头痛哭,哭声撕心裂肺,在屋里久久迴荡。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和源酒楼里,热气蒸腾。
    李文国摆开七八张大桌,宴请今日隨行闯许府的二十多名巡警,连同分身“杨正德”一道入席;自家护卫队也另开一桌,坐得整整齐齐。
    另有几位留守宅院的兄弟,稍后会打包满噹噹的荤素硬菜送回去——一个不少,一碗不缺。
    一小时光景过去。
    “杨局长,李爷,咱们这就先告辞啦!”
    除铁蛋、孔武、傻强三人外,其余巡警纷纷起身拱手。
    “好嘞,慢走!吃饱没?喝足没?”李文国笑著举杯。
    “李爷太客气啦!今儿可真撑著了!”
    “就是!咱平时啃窝头喝凉水,今晚可算敞开了造!”
    “李爷够义气!往后但凡用得上我方坑子,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拍胸脯、砸桌子,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谁不知道这位李爷,腰包厚、手面阔、说话算数!
    “哈哈,那各位路上小心!”
    待巡警散尽,李文国朝护卫们抬手:“你们先在外头候著。”又唤来丁小七与小杰,“门口守紧,別让閒人靠近。”
    这才沉声吩咐:
    “铁蛋、傻强,接下来这段日子,带人盯死许建城和他四叔——一举一动,都给我报上来。”
    “是!李爷!”
    两人齐声应下。
    “李爷,要不——咱乾脆一锅端了?”
    傻强突然压低嗓门,右手横著一划,拇指在脖颈上狠狠一抹。
    他虽叫傻强,却半点不傻,下手更狠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对分身刘二奎死心塌地——当年若非刘二奎从乱刀堆里把他拖出来,他早成野狗嘴里的骨头。
    如今效忠李文国,也是因刘二奎亲口说过:李爷,也曾冒死救过他一命。
    恩人的恩人,便是再生父母。
    至少傻强心里,一直这么认。
    “混帐话!许家岂是飞鹰帮那种草台班子?那是京城响噹噹的世家门第!真敢血洗他们,上头立马掛牌督办,连驻军那边那位团参谋长,都会连夜调兵压境!”
    “再说许家护院个个带枪带刀,硬碰硬,咱们必有折损——风声一露,官兵围剿,你们几个还想活命?”
    李文国脸色一沉,斩钉截铁。
    “是……是!李爷骂得对,是我莽撞了……”
    傻强挠挠头,訕笑著缩了缩脖子。
    “动脑子之前,先喘口气,懂不懂?”又甩来一句训斥。
    “懂了,李爷。”
    “行了,你俩先撤吧。”
    铁蛋和傻强这才转身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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