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赴秦,正是为救韩国!父王怎会信那些挑拨离间的话?我连王座的影子都不想沾!”
    红莲轻轻拉住兄长的手腕,声音软却坚定:“哥哥,我去跟父王说,他听我的。”
    林天抬手一拦,乾脆利落:“打住!你更难进他耳朵——你哥都快被当成摆设了,你还指望一个未出阁的公主能扭转乾坤?”
    嬴政一直静默旁观,此刻目光掠过韩非紧绷的侧脸、张良沉定的眉宇,心头忽然一亮,仿佛有火苗无声窜起。
    顺势而推,大秦何愁不势如破竹!
    他暗自冷笑:韩王安亲手把两位旷世奇才往秦国怀里推,真是昏聵到了骨头缝里。
    紫女转头直视林天,语气乾脆:“你拿主意,接下来怎么走?”
    “就不能叫名字?”
    “不想!”
    “没辙,走人就是——入秦这事,韩呆子铁定要去。他为韩国,连命都能豁出去,还怕什么?”林天耸耸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补了一句,“千军万马挡路?我替你们劈开一条血路。至於回不回得来……问嬴政去。你们真正怕的,不就是这一走,再难踏进韩国半步?这事,得问他——他到底打算哪天兵临新郑!”
    灭韩之策,一统六合的大局,又一次被林天毫不避讳地掀开。
    而这,也正是韩非非去不可的理由——纵有万般不甘,他也绝不会闭眼看著故国倾覆。
    嬴政却淡然一笑:“入秦之后,政自会给韩非兄一个光明正大重返韩国的由头。”
    “不就十来万兵马?稀鬆平常。”林天懒懒道。
    次日正午,使秦队伍启程。黑白玄翦与妻儿匆匆话別,紫女將紫兰轩诸事託付给一名干练的姑娘,眾人整装待发。
    红莲自昨夜起便守在紫兰轩,此时也默默隨行。
    林天心里清楚:韩王安若真没察觉红莲失踪,那才叫荒唐。帝王家的薄情,向来不是传说,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冷。
    韩国此行千骑,儘是百里挑一的轻锐,无一重甲步卒;数十名礼官驱著满载珍宝的輜车,队列轻捷,疾驰如风——不到一日,边境线已在身后。
    怪只怪韩国疆域逼仄,夹在强邻之间,连喘口气都费劲,更別说开疆拓土。
    使团傍晚在秦韩交界扎营。此处乃一片广袤平原,枯草漫野,荒凉刺骨,偶见白骨半掩黄沙。
    春秋旧时,这里便是诸侯约战之地。那时打仗尚讲规矩:两国先遣使约定时辰地点,专挑无人荒原廝杀,绝不扰及城池田亩——土地是命脉,城池是根基,谁也不敢在自家门口燃起战火。
    营帐內,嬴政示意盖聂铺开一张羊皮地图,七国山川尽收其上。
    他指尖点向韩境西陲,停在一处隘口:“此地距我大秦函谷关,快马三日可至。”
    帐中唯四人:嬴政、林天、盖聂、韩非。
    林天盯著图上蜿蜒的水系与险峻关隘,忽而想起前世课堂里听过的旧闻,抬眼望向嬴政:“这莫非是庞涓任魏將时,耗尽半生心血绘就的七国舆图?山势走向、水道深浅,细密得不像话!”
    庞涓一生效忠魏室,却偏偏撞上同门孙臏执掌齐军。二人自入鬼谷起便针锋相对,庞涓毕生所愿,便是助魏称霸天下,为此呕心沥血绘此图卷,连溪涧暗涌都標註分明。庞涓死后,图卷杳然无踪。
    林天断定——眼前这张,正是那幅消失多年的秘图。
    韩非也曾耳闻此事,却始终只当是市井传言。
    要在那个年代亲手绘出七国疆域图,简直比摘星揽月还难。
    “先生真乃旷世奇才!天下万物,皆逃不过先生慧眼——这正是纵横家庞涓所藏的七国舆图!”嬴政由衷惊嘆,又一次被林天的见识震住。此图秘辛,莫说寻常儒门大贤,就连魏国王室近臣都鲜有耳闻,他万没料到,林天竟一眼识破。
    林天侧目望向一旁的盖聂、卫庄,嘴角微扬:“庞涓、孙臏是你们同门师兄,兵家双绝,运筹帷幄可定乾坤;苏秦、张仪亦是你们师兄弟,纵横捭闔能倾覆列国,堪比管仲、乐毅……怎么轮到你二人,却只拾了剑锋寒光,把兵机韜略、纵横权谋全撂在了山门外?”
    他对鬼谷子,向来心存敬意。
    这位至今尚在人世的诸子圣者,更令他心头跃动。
    史载墨子寿逾九旬已属罕见,而鬼谷子,偏偏活得更久、更静、更不可测。
    对这方天地里那些只存於传说中的名字,林天始终怀揣著一股近乎执拗的探问之心。
    帐篷帘子一掀,卫庄与张良並肩而入,恰好撞上林天最后一句余音。
    卫庄淡淡道:“师父的心意,我们从未参透。”
    张良拱手稟报韩非託付之事:“斥候刚回,距此半日路程,一支大军屯驻要道——正是我等入秦必经之所……”
    “看清了?確认是韩军?!”韩非脱口而出。
    张良頷首。
    林天抬眼扫过眾人,朗声一笑:“要我出手?”
    韩非急忙摆手:“林兄且慢!待抵近再议不迟!”
    他眉间紧锁,为难之色尽显无遗,林天自然看得分明。
    韩非那点隱晦盘算,林天也不绕弯,笑著揭穿:“不就是怕这十万韩卒折在我手里?韩地本就积弱,再损精锐,等於城门洞开,任人长驱直入。”
    韩非被戳中心事,却未恼羞,反倒坦然直视,连嬴政在侧也毫不避讳:“若秦军东出函谷,韩必首当其衝。我只盼韩国有些自守之力,不至於坐以待毙。”
    林天毫不留情,当场泼下冷水:“姬无夜已伏诛,如今韩营之中,还有谁真正懂排兵布阵?再说大秦铁骑——你们隔墙而居多年,真不知他们有多快、多狠?秦若发兵,三日之內,铁蹄踏破关隘、直叩新郑城门,绝非虚言。恕我直言,韩国,真不够啃一口的。”
    “我能如何?!”韩非声音陡然拔高,素来温润的面孔第一次绷得生硬,“我倾尽心血创立流沙,只为让韩国立於七雄之列,哪怕仅能与山东五国平起平坐,也好合纵连横、共抗强秦!可如今呢?连盟约席位都爭不到,连一张谈判的案几都坐不上!”
    话音未落,他已是怒不可遏。
    那个总在唇边噙著三分笑的韩非,终於掀了底牌。
    愤懣之下,悲凉自生,喉头泛苦,更兼父王猜忌犹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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