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的热闹一夜散尽,河浦镇又沉回寻常烟火里。
    只是陈皮心里清楚,真正的忙,才刚刚开场。
    议事厅內,烛火通明。文澜铺开一卷空白帛书,执笔在手。
    程庆抱著独臂靠在柱边。
    老郎中虽在黄州,却托人送来一封长信。
    药淇三位长老的代表——二长老亲自赶来,坐在陈皮右侧。
    “攘外必先安內。”陈皮开门见山,“杏淇新立,外人盯著,內里却还不能算真正拧成一股绳。接下来三个月,我只做一件事——固本。”
    他看向二长老,“北山派有长老团,决策共议,进退同担。杏淇也需如此。我提议,设长老团制,由杏林、药淇各出三位德高望重之人,共同议事。重大决策,需长老团过半同意方可施行。”
    二长老微微頷首,“此举甚妥。我药淇三位长老,愿入团听命。”
    “杏林这边,祖父坐镇黄州,文澜主理內务,再加一位……”陈皮顿了顿,看向程庆,“师叔,您可愿入长老团?”
    程庆一愣,隨即摆手:“我一个粗人,打打杀杀还行,议事……”
    “议事正需要您这样的『粗人』。”陈皮打断他。
    “杏淇不能只有医者和毒师,还得有能战之人。”
    程庆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行。我听你的。”
    第一条,定下。
    陈皮从怀中取出一枚新制的令牌,放在案上。
    令牌巴掌大小,非金非玉,以硬木为胎,正面刻著“杏淇”二字,背面是一株医者手持药草的纹样,边缘镶著一圈细细的雄黄粉末,在灯下泛著微弱的金光。
    “从今日起,”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废除旧杏林派身份铭牌,废除旧药淇派身份铭牌。杏淇上下,统一佩戴新令。”
    “所有弟子,打乱编制,混合分入各堂。不再分你们我们,只有我们。”
    二长老接过令牌,仔细端详片刻,轻声道,“这雄黄粉末……”
    “是。”陈皮点头,“每一枚令牌背面,都镶有雄黄粉末。既是身份標识,也是护身之物。日后若遇巫祟侵扰,此令可挡一时。”
    二长老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著陈皮深深一揖。
    “老朽替药淇上下,谢掌门。”
    陈皮连忙扶起,“长老这是做什么?”
    二长老抬头,眼中隱隱有泪光,“药淇被巫祟寄生千年,弟子们日夜活在恐惧之中。如今有了这令牌,他们终於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陈皮心头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的这件事,比他想像的意义更大。
    不是管理,是解脱。
    自那日后,杏淇別业便再无一刻清閒。
    文澜领著几个心细的弟子,日夜埋首在名册间,把一眾人马重新编排。
    程庆则领著石锁石墨兄弟,日日泡在演武场,一一试过眾人身手,按医、毒、武三类分好,再交错编入各堂。
    药淇弟子第一次走进杏林的药圃,看著那些熟悉的草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生长,有人蹲在地头一看就是一整天。
    杏林弟子第一次摸到药淇的毒刃,有人嚇得手抖,有人却两眼放光,追问“这毒怎么配的”。
    起初总还有些隔阂彆扭,张口闭口,还带著从前的习气。
    但半个月后,演武场上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名杏林弟子被毒刃划伤手臂,旁边的药淇弟子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解药就给他敷上。
    敷完才想起来——按旧规矩,这本门的解药,是绝不能外传的。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咱们现在,一个门了。”
    “对,一个门。”
    这事很快传到议事厅,陈皮正和二长老商量堂口规制。
    二长老听完,沉默片刻,轻声道:“掌门,老朽有个提议。”
    “您说。”
    “各堂口的配置,能不能……別太均匀?”
    陈皮微微一怔。
    二长老解释道,“杏林弟子心性稳,適合做堂口主事。药淇弟子手段狠,適合做执法巡戒。强行打散,反倒浪费。”
    陈皮想了想,点头,“长老所言极是。那就这样——各堂堂主,以杏林弟子为主。各堂执法,以药淇弟子为主。两边互相制衡,也互相配合。”
    二长老含笑点头:“善。”
    门內诸事理顺的同时,陈皮又著手做了另一桩事。
    他拿著那顶有名无实的太尉虚衔,偏偏办起了实打实的事。
    南安县周边的几股地方势力,有的是山寨,有的是渔帮,有的是豪强武装,歷来在官府和江湖之间摇摆不定。以前没人管,现在——陈皮要管。
    第一封帖子,送往北面三十里外的铁旗寨。
    寨主姓铁,是个直脾气,收到帖子时正在喝酒。打开一看,上面写著:
    “太尉府招安。愿归附者,保留武装,听调不听宣;愿合作者,互通有无,共保一方平安;愿为敌者,三日內整军备战。”
    铁寨主一口酒喷出来:“这他妈是招安还是下战书?”
    手下人问:“寨主,咱怎么回?”
    铁寨主沉默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回!归附!那个陈皮,一年时间从跛脚郎中干到太尉,这种人,咱惹不起!”
    第二封帖子,送往南边水寨。
    水寨主是个老江湖,看完帖子,冷笑一声:“太尉?虚衔而已,嚇唬谁呢?”
    三日后,一支由韩七带队的小队悄然摸进水寨,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寨主床头放了一枚杏淇令牌。
    老寨主醒来看到令牌,冷汗湿透了被褥。
    当天下午,水寨派人送来归附文书。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一个月內,周边十七股大小势力,十六股归附,一股被连根拔起。
    消息一传出去,周遭还在观望的势力,再不敢半分迟疑。
    而真正让各方安心归服的,不是什么太尉头衔,也不是杏淇的威名,而是站在陈皮身侧的那十七个人。
    韩七,熊焕,於强……
    曾经是北路军死士,曾经奉命刺杀陈皮一家老小,曾经是所有人眼中的“必杀之人”。
    如今,他们站在陈皮身侧,腰悬杏淇令牌,眼神沉静,气息凝练,与任何杏淇弟子无异。
    那些归附的势力头目,私下问过熊焕:“你们……真的信他?”
    熊焕沉默片刻,答了一句话:
    “他把我们的家人,从必死之地救出来,安顿在黄州,日日有粮,夜夜有暖。你说我信不信?”
    消息传开,所有人都在传:
    “连北地来的死士都能重用,陈皮是真的不记旧帐。”
    “跟著这样的人,放心。”
    “归附吧,別犹豫了。”
    人心,便是这样,一点一点,聚了起来。
    二月桃花盛开。
    啾啾棲鸟过,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不寢听金钥,因风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河浦镇飘起了春雪。
    陈皮独坐静室,面前摊著厚厚一叠文书。
    长老团名单已定。
    堂口设置已完成。
    弟子重新编组已就绪。
    周边十七股势力已归附。
    黄州那边,老郎中传来消息:山门主体已完工,两派弟子融合顺利,第一批“医毒双修”的年轻弟子,已经开始入门。
    他合上厚厚一叠文书,缓缓吐出口浊气。
    不过二个月,一个刚合流新立的门派,被他扎扎实实地,立在了地上。
    窗外,雪越下越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黑沉沉的夜空。
    他比谁都清楚,北边那些人,也在磨刀霍霍。
    胡大帅。北山派。巫祟余孽。
    还有东南那位野心勃勃的萧寒。
    还有朝廷深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太子。
    天下人都在等。
    可此刻的他,早已不怕等。
    因为——
    根,已经扎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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