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
    河浦镇从未这般热闹过。
    十里八乡的百姓早早涌进镇子,不是为了赶集,是为了看——杏淇派掌门陈皮,为幼子陈绍皮举办百日宴。
    去年的今天,陈皮还是个跛脚的郎中,带著差点儿被浸猪笼淹死的黄豆芽,在除夕夜的寒风中仓皇逃命。
    今年的今天,他已是杏淇开派之主,手握医毒双绝,坐拥西南半壁。
    文澜站在別业门口,望著络绎不绝的宾客,轻声感慨:“一年。”
    身旁的青黛接道:“一年。”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程庆从里面大步走出,脸上难得掛著笑:“快,都进去帮忙!黄帅的贺礼到了,整整三大车!金帅那边也来人了!”
    周校尉和张团练带著人在门口维持秩序,一边吆喝一边笑骂,活像两个过年的大管家。
    厅內,黄豆芽抱著小绍皮,被一群女眷围著。小绍皮倒是不怕生,睁著黑亮的眼睛东张西望,偶尔咧嘴一笑,惹得眾人惊呼“这娃娃將来了不得”。
    老郎中坐在主位旁边,捻著鬍鬚,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切。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风雨,也见过太多盛极而衰。
    但这一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份热闹。
    陈皮的百日宴,动静比满月时还大。
    南安县令来了,带著县衙上下全体属员。隔壁几个州府的官员也来了,有些甚至素未谋面,只带著厚厚的礼单,说久仰陈掌门大名。
    张团练悄悄对周校尉咬耳朵:“这些人,当初陈芝堂刚开张的时候,可一个都没来过。”
    周校尉冷笑:“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当初是“一个医馆郎中”,现在是“杏淇掌门、黄帅侄女婿、金帅座上宾”。
    地位变了,人心自然就变了。
    就在眾人以为今日的宾客已经到齐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唱报:
    “圣旨到——!”
    满堂一静。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一队黄衣使者鱼贯而入,为首一人手捧圣旨,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陈皮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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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南陈皮接旨!”
    陈皮面色平静,撩袍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安南陈皮,医术通神,心怀济世,屡立功勋,朕心甚慰。
    今特封陈皮为太子太保,兼太尉,掌天下兵马事。
    钦此。”
    满堂譁然。
    太子太保——东宫三师之一,正二品衔。
    太尉——三公之一,名义上掌管全国兵马。
    虽然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虚衔,是皇帝的“空头支票”。但虚衔也是衔,而且是朝廷能拿出的最高礼遇。
    更关键的是——这封赏来得太突然、太隆重。
    皇帝什么意思?
    是想拉拢陈皮?
    是想在陈皮和金黄二帅之间打进一个楔子?
    还是……另有图谋?
    眾人心思各异,目光齐齐落在陈皮身上。
    陈皮面不改色,恭恭敬敬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
    “臣,接旨。”
    黄衣使者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陈掌门,圣旨之外,还有一份薄礼。太子殿下亲自备的。”
    他挥了挥手,几名內侍抬进几个大箱,箱盖打开,珠光宝气差点晃花人眼。
    金玉珠宝、珍贵药材、名家字画……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最上面,还放著一封信,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陈皮亲启”。
    字跡清雋,锋芒內敛,一看便知是常年习书之人所书。
    黄衣使者躬身道:“太子殿下说,久闻陈掌门大名,恨不能一见。特备薄礼,聊表敬意。日后若有缘,愿与陈掌门把酒言欢,畅谈天下。”
    陈皮接过信,微微頷首:“多谢殿下厚爱。”
    黄衣使者完成任务,也不多留,拱手告辞。
    等人走远,厅內才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艷羡,有人揣测,有人忧心忡忡。
    程庆凑到陈皮身边,压低声音:“皇帝这一手,不简单啊。太子太保、太尉,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
    陈皮微微点头:“我知道。”
    “金黄二帅那边……”
    “他们不会在意这个。”陈皮收起信,“虚衔而已,当不得真。皇帝真正的意思,是想借我的名头,牵制东西两路。”
    程庆皱眉:“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皮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手中的那封信。
    片刻后,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笺。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陈掌门台鉴:孤虽居深宫,久闻君名。医道通神,心怀济世;武能护道,毒可镇邪。杏淇合一,天下震动。孤仰慕已久,恨不能亲至河浦,一睹风采。
    今借百日之喜,聊备薄礼,聊表敬意。他日若有机缘,愿与君把酒言欢,畅谈天下。太子顿首”
    没有官腔,没有套话,没有居高临下的本宫如何如何。
    只有两个字——“仰慕”。和一个“顿首”。
    陈皮看完,沉默片刻,將信收好。
    程庆凑过来问:“写的什么?”
    “结交之意。”陈皮淡淡道,“而且,是真心。”
    程庆一愣,“你怎么知道是真心?”
    陈皮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了一个传闻——当今太子,三十出头,神龙见首不见尾。
    很少出现在朝堂,很少参与政务,很少与任何大臣往来。
    但民间却流传著他的名號:“礼贤下士,爱才如命。”
    “遇寒士必躬身相迎,遇贤才必以国士待之。”
    “从不以太子自居,只以学生自谓。”
    有人说他是傻子,放著太子之尊不要,非要去结交那些没用的寒士。
    有人说他是聪明人,韜光养晦,等待时机。
    也有人说……他是真的,只想做个好人。
    陈皮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但他知道,这封信,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谦逊和真诚,做不得假。
    因为没有人,能把假话写得这么自然。
    黄昏时分,宾客散尽。
    陈皮独坐静室,面前摊著三样东西:
    皇帝的圣旨,太子的私信。
    还有一封——北边眼线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句话。“北山派剑阵已成,胡大帅密令各路斥候,即日起,不得擅动。等。”
    等什么?
    等南路军先动?
    等太子和皇上內斗?
    还是等……他这个太子太保,被架在火上烤熟?
    陈皮闭上眼,將所有线索在脑海中拼凑。
    皇帝封他虚衔,是想在他和金黄二帅之间打进楔子。
    太子私下示好,是想以结交之名,绕过皇帝,拉拢他。
    北边按兵不动,是在等他们先动起来。
    南边萧寒蠢蠢欲动,也是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破绽。
    等一个——先动手的人。
    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都想让我先动?”
    他轻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我就不动。”
    窗外,暮色四合。
    河浦镇的喧囂渐渐沉寂,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但千里之外,北地大营之中,胡大帅正死死盯著舆图。
    东南海面上,萧寒正站在船头,眺望北方。
    深宫之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太子,正轻轻吹乾刚写完的信笺,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黄州新立的山门之內,老郎中正陪著药淇大长老下棋。
    棋局正酣。
    谁也看不清,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好久文澜没有写的笔录,上面写著:绍皮公子百日,陈皮掌门进太子太保,太尉。
    前面陆陆续续后加的有:陈皮掌门合杏淇派,陈皮掌门孤身入药淇派,……入东西大军,……建不世之功云云。语焉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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