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磐石城西城墙陷入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只有远处零星灯火,勉强照亮城砖上斑驳刺目的血痕与煞渍。
    阴风冷冽如刀,卷著足以让普通武士瞬间僵毙的浓冽腥煞扑面而来,吹在吴魏溃烂发黑的左肩伤口上,带来一阵阵钻透骨髓、冻裂神魂的极致寒痛,让他止不住地浑身剧烈轻颤,连牙关都在咯咯作响。
    他背靠冰冷坚硬的城砖,浑身脱力到极致,连挺直腰背的力气都已彻底耗尽。阳炎骨甲完全崩碎、化为飞散金光,血元近乎枯竭、经脉乾瘪,骨元耗空、骨骼布满细微裂纹,体內中高阶煞毒正顺著经脉疯狂蔓延——所过之处,肌肤快速发黑腐烂、筋脉僵硬如铁、骨髓似被万载寒冰冻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撕裂般的剧痛,视野阵阵发黑,意识隨时都会彻底沉入黑暗。
    方才那一战,不是廝杀,是死里逃生、半步踏过鬼门关。
    对手不是低阶小煞,而是中高阶阶煞·小白童。
    灵智初开、身法鬼魅、可短距穿墙、爪含腐骨煞毒、阴煞浓度远超血爪獠数倍,命门隱蔽至极,是足以在外城横行、屠戮一队正规武士、连寻常武师高阶都不敢正面硬撼的真正凶物。若不是枢在生死一瞬点破它舌根藏核的唯一弱点,若不是他赌上一切崩出那一记破妄枪,此刻化为黑血烂在城砖上的,绝不是小白童,而是他吴魏。
    吴魏艰难抬起沉重如灌铅的眼皮,漆黑冷锐的眸子,缓缓落在小白童彻底融化殆尽的那片城砖中央。
    一滩黑红色、黏稠如浆的煞血尚未渗尽,而污秽正中,静静躺著一枚拇指大小、棱面规整、通体沉黑如墨、內里缠绕著活物般暗红流光、散发著中高阶煞邪独有的凝练凶息的结晶。
    完整上品煞宝。
    中高阶煞邪身死,必爆此宝,品质远超血爪獠、远超一切低阶煞物,是可直接滋养髓海、修復骨元、压制剧毒、支撑修士跨阶修行的顶级资源,在外城足以引得散修拼死爭夺。
    换作平日,弯腰拾取不过举手之劳。
    可现在,他连抬动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
    吴魏咬紧牙关,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右手死死攥住玄铁长枪枪桿,以枪为支点,拖著残破到隨时会崩解的身躯,一寸一寸、一步一颤地向前挪动。
    左肩溃烂伤口被剧烈牵动,黑红血水混著腐肉顺著手臂狂滴,在青灰城砖上砸出点点腥斑。中高阶煞毒隨动作骤然爆发,寒意直衝颅顶,眼前瞬间一片花白,险些当场栽倒,彻底昏死在城头。
    短短三尺距离,於他而言,如同跨越万里生死线。
    终於,他挪到煞宝旁,颤抖著伸出尚能活动的右手,指尖一碰,便被那股冰寒刺骨、凝练如铁、凶戾滔天的中高阶煞力狠狠一衝,与体內残存的阳炎血元撞出滋滋白气。
    这不是凡物,是无数生灵精血与阴煞凝练的死宝,却也是他此刻续命、拔毒、重修骨甲、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吴魏掌心猛地用力,將这枚中高阶上品煞宝死死攥在手心,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仿佛攥著自己整条命。
    他不敢有半分停留。
    这里是西城头,最靠近西荒险地,小白童死前那声悽厉尖啸,早已撕破夜空,足以引来周遭一切煞物。
    影煞、煞狼、甚至第二头同阶小白童……
    任何一头,都能轻易杀死现在油尽灯枯、骨碎血枯、毒侵骨髓的他。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的自己,弱到了极致,別说再战,就算只是一头最普通的低阶影煞扑来,他也只能引颈待戮,必死无疑,毫无翻盘可能。
    再不走,就是死。
    吴魏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行压下翻涌欲吐的气血与冻裂骨髓的煞毒,仅留一缕残弱阳炎血元护住心脉,攥紧煞宝、长枪拄地,半跪撑身,以近乎爬行的姿態,一点点站直身躯。
    动作僵硬、迟缓、剧痛钻心,冷汗浸透衣料,与血污、煞浆黏连成一片,冰冷黏腻,如同裹著一层尸衣。
    他不再运转半分多余气力,只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一步一踉蹌、一步一喘息,沿著城墙步道,朝著城下艰难挪动。
    沿途巡城武士远远望见他浑身浴血、左肩腐臭、气息衰败如残烛、周身残留中高阶凶煞的模样,嚇得魂飞魄散,纷纷躬身避让、缩在角落不敢出声,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能在西城头斩杀中高阶小白童还能活著走下来的人,不是他们能触碰的存在。
    一路跌跌撞撞、生死一线,吴魏终於走下城墙,踏入外城街巷,朝著平安客栈那盏昏黄如豆的灯火,艰难挪去。
    夜色深沉,街巷空寂,偶有路人望见他这副濒死惨状,皆惊恐奔逃,唯恐被煞毒沾染、被凶煞缠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推开平安客栈的木门。
    独臂老板见他浑身血污、腐臭刺鼻、气息隨时会断的模样,嚇得脸色惨白、猛地站起身,话都不敢说。
    “勿扰、守门、禁人。”
    吴魏声音沙哑破碎、几乎不成语调,每一个字都耗掉他仅剩的气力。
    老板连忙应声关门、落閂、缩在柜檯后不敢动弹。
    吴魏拄枪挪上二楼,推开天字甲號房门,反手关上,以最后一丝血元布下隔音警戒,隨即再也支撑不住,重重砸落在地,背靠门板,大口剧烈喘息,胸腔起伏如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撕裂神魂的痛楚。
    左肩溃烂已蔓延至半臂,黑紫煞毒狰狞可怖,腐肉凹陷、腥气刺鼻,骨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意识飘忽欲散。
    他缓缓摊开右手。
    那枚从中高阶小白童身上爆出来的完整上品煞宝,静静躺在掌心,黑亮如漆、红光流转、凶息內敛,沉甸甸的坠感,让他濒临崩溃的心神,终於抓住一丝微弱安定。
    吴魏没有犹豫,將煞宝按在溃烂伤口旁,以残缕阳炎炼化煞力、逼压剧毒、焚烧腐肉、梳理骨裂、一点点重铸阳炎骨甲的破碎根基。
    剧痛再次翻倍,浑身冷汗如雨,牙关几乎咬碎。
    这一夜,他没有修炼、没有冲阶、没有变强。
    只是活著。
    只是压住中高阶煞毒。
    只是重修骨甲。
    只是捡回一条命。
    窗外夜色如墨,杀机四伏。
    吴魏靠在门板上,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浴血、掌心紧攥那枚用命换来的上品煞宝,如同紧攥著乱世里唯一的生机。
    他很清楚。
    今日能活,全凭枢、全凭赌枪、全凭这颗中高阶必爆的煞宝续命。
    今日无宝,必死。
    今日再来一煞,必死。
    饲界从无侥倖。
    骨甲要重凝、要更硬。
    血元要更纯、要更稳。
    髓海要更快充盈、更早凝器。
    只有这样,下次再遇中高阶小白童这等凶物,他才不用再赌命、不用再濒死、不用再靠一枚捡来的煞宝,苟延残喘。
    夜色渐深,客栈死寂无声。
    微弱的阳炎与煞宝凶力在屋內交织,支撑著一道濒临崩碎的身影,在黑暗里,一点点、艰难地、重新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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