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八月初三,天刚亮,南宫偏殿的窗纸透进一层青灰。两个老宦官蹲在炭炉边吹火,铜壶嘴冒出白气。药罐子咕嘟响了半宿,汤汁熬得发黑,他们轮流尝了一口,皱眉摇头。年长的那个轻声说:“昨夜陛下又没合眼,坐在窗下摸那块玉佩,一动不动。”另一个接话:“今早我递粥,他手抖得端不住碗,米汤洒在襟上。”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殿內帷帐低垂,惠帝歪在榻上,脸色蜡黄,嘴唇乾裂起皮。他睁著眼,目光落在窗欞的雕花上,手指还在摩挲腰间那枚旧玉佩。外头脚步轻响,一个太医提著药箱进来,身后跟著个小黄门。太医跪地叩首,起身走近榻前,伸手搭脉,眉头越拧越紧。他退后两步,低声对小黄门说:“气若游丝,心神已散,药石难救。”小黄门点头,转身出门,脚步比来时更快。
    到了傍晚,宫人换下熏炉里的残香,点了新炭。惠帝忽然坐直,嘴里发出几个含糊音节,像是要说话。老宦官赶紧凑近,只听他说了句“北风起”,又缓缓躺下。那一夜,谁也没睡。三更天,殿內烛火摇了一下,惠帝猛地抽搐,口吐白沫,身子滑到地上。两个老宦官扑上去扶,喊人传太医。五名太医陆续赶到,诊脉后默默摇头。一人低声说:“肝胆俱损,惊悸久积,非一日之病。”没人敢提“毒”字,也没人敢说“可救”。片刻后,內侍总管站在殿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陛下崩矣。”
    眾人齐刷刷跪倒,额头贴地。没人哭,没人喊,只有炭盆里一声轻响,火星爆开。內侍总管转身走下台阶,对候在廊下的小黄门说:“速报尚书令,准备发丧。”小黄门领命,快步穿出宫门,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暗色里。
    次日辰时,太极殿偏厅聚了二十多人。尚书令坐在主位,面前摆著空茶盏,指尖敲著案沿。中书监站在窗边,看著庭院里扫地的小黄门,忽然开口:“先帝归天,国不可无主。依礼法,当立长君。”侍中坐在角落,抬头接话:“司马炽年过三十,素有贤名,曾掌宗正寺,通典章、知礼仪,宜承大统。”厅內静了片刻。有人低声问:“是否召其他宗室共议?”尚书令摇头:“时局未稳,远召恐生枝节。且东海公已有明示,政由太傅,大事不必外传。”眾人不再言语。又过一会儿,光禄勛开口:“司马炽確为合適人选,既无兵权,又无党羽,行事恭谨,不涉纷爭。”中书监转过身,看著尚书令:“那就定议?”尚书令点头:“擬表奏报太傅府,今日便行册立之礼。”
    文书很快写就,用印封好,由尚书台主簿亲自送往司马越府邸。不到一个时辰,府中回信送到:准议。厅內眾人鬆了口气,开始安排典礼事宜。有人提醒:“先帝灵柩尚在南宫,需择吉时移驾。”尚书令说:“今日不宜动丧,待新君即位后再行发引。”眾人应是。隨后各自分头准备,有人去通知司马炽入宫,有人去调集卤簿仪仗,有人去誊抄赦令。
    午后,司马炽身穿深衣,乘马车入宫。他在宫门外下车,由两名內侍引路,穿过几道宫门,直抵太极殿。殿前已设香案,礼器齐备。他站定,接过祝文,朗声宣读:“朕以菲德,忝嗣鸿业,仰承祖训,俯顺人心……”声音平稳,一字不差。读罢,登上高台,在百官注视下行即位礼。礼部尚书捧出璽綬,他双手接过,置於案上。钟鼓齐鸣,百官跪拜,三呼万岁。
    礼毕,新帝——晋怀帝司马炽——在太极殿正座落座。他略抬手,內侍展开詔书,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先帝升遐,哀痛莫名。今朕初登大宝,当体恤民情,宽刑减赋。特赦天下囚徒,凡流罪以下,悉皆免之;蠲免各州郡赋税三月,以示恩泽。”詔书读完,內侍捧旨出宫,快马传往四方。
    消息传到街市,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有人拍手叫好:“牢里关著的邻居能回来了!”有妇人抱著孩子对丈夫说:“这三个月不用交租,能省下口粮。”街头巷尾,议论声不断。到了傍晚,几处坊市燃起篝火,有人拿出藏了许久的浊酒,围坐畅饮。一个被释的囚犯踉蹌走出狱门,抱住等在门口的老母,两人相拥而泣。市井之间,一片欢腾。
    然而宫中气氛截然不同。典礼结束,百官陆续退出太极殿。他们步行穿过宫道,各自登车还府。途中无人交谈,脸上不见喜色。一名侍中上了马车,放下帘子,才低声对隨从说:“新君即位,不过换个名字罢了。”隨从递上温水,低语:“太傅昨日连批三道军令,调陇西骑兵入关中,您听说了吗?”侍中摇头:“不必打听。只要不违太傅之意,便无事。”车轮碾过青砖,发出沉闷声响。
    司马炽在太极殿停留许久。待百官散尽,他独自坐在御座上,望著空荡的大殿。殿角铜壶滴漏,水声清晰。他慢慢起身,走到阶前,看著远处宫墙。內侍轻步上前:“陛下,东宫已备好寢殿,是否移驾?”他点头,转身隨行。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抵达东宫。宫人迎上,引他入內。他站在堂中,环视四周,最后坐在主位上。
    “先帝临终前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內侍低头:“只说了『北风起』三个字。”
    “再无別的?”
    “没有。当时他神志不清,说完便昏过去了。”
    司马炽沉默片刻:“先帝灵柩何时移出南宫?”
    “明日辰时,按礼制发引至太庙暂厝。”
    “我知道了。”他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宫人躬身退出,殿內只剩他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木格,夜风灌入。远处洛阳城灯火零星,坊市方向传来隱约欢呼。他听著,脸上无悲无喜。片刻后,他转身走向內室,脱下礼服,换上常衣。一名老內侍捧来一碗参汤,他摆手拒绝。老內侍不敢强劝,默默退出。
    同一时刻,司马越府中灯火通明。他坐在书房,面前摊著竹简。亲卫低声稟报:“怀帝已入东宫,南宫开始收拾遗物。”司马越点头:“发丧事宜照旧,不必加礼。太庙守卫增派一队,防有人藉机生事。”亲卫应诺。他又说:“兗州刺史昨日来信,说境內流民聚集,恐生变乱。”亲卫问:“是否派兵镇压?”司马越摇头:“派粮官去,每人发粟三斗,另设粥棚十日。饿肚子的人最听话。”亲卫记下,退出。
    司马越起身,走到墙边,看著那幅洛阳宫城图。图上硃笔標出的位置依旧清晰。他伸手摸了摸“太极殿”三字,指尖划过,停在“东宫”二字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下四个字:“政由太傅”。
    写完,他吹了吹墨跡,將竹简递给侍立一旁的书吏:“存档。”
    书吏双手接过,低头退出。他坐在那里,没有再动。窗外月光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地面,一直延伸到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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