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七月十五夜,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司马越站在案前,手指压著舆图边缘,指尖顺著朱雀门往东画了一道线,停在洛阳位置。他没抬头,只说:“邓苗该到澠池了。”幕僚应声退下,脚步踩过外头青砖,渐渐远去。
    屋內只剩他一人。他把硃笔搁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顶在舌根。他放下杯子,从袖中取出一封泥封文书,拆开看了眼,又原样卷好,凑近烛火点燃。纸片烧到一半,他鬆手,灰落在铜盆里,碎成几块黑屑。
    次日辰时,长安王府议事厅。厅中摆著三张长案,左右两侧坐了二十多人,有披甲將领,也有穿深衣的文吏。司马越坐在上首,面前放著一柄短剑,剑鞘未解。他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司马颖的首级已送太庙,朱雀门外掛了三日,昨夜收殮。逆党清剿完毕,关中无患。”
    底下有人轻声应是。一个穿铁甲的校尉问:“殿下,接下来如何行事?是否调兵驻守潼关,防并州生变?”
    司马越摇头:“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天子下落。”他顿了顿,“我派人查过,司马颖劫驾出洛阳后,將惠帝安置在东郊一处破庙,由两个老宦官轮流照看。后来他逃命都来不及,顾不上接人。如今这两人还在原地守著,不敢走,也不敢声张。”
    厅中静了片刻。一个文吏低声说:“若天子仍在洛阳东郊,消息闭塞,怕是有豪强得知后私藏乘舆,藉机生事。”
    “正是如此。”司马越站起身,走到厅中,“我已经派三路使者出发:一路走崤函古道,持节直入洛阳;一路沿黄河水路南下,经孟津渡口进京;第三路由南阳驛道绕行,以防主道被占。凡见天子仪仗、鑾驾残件,即刻护送回城,不得延误。”
    他扫视眾人:“谁还有异议?”
    没人说话。一个披黑袍的参军起身拱手:“殿下英明。天子乃天下正统,迎归朝廷,方可定人心、安社稷。”
    司马越点头:“传令下去,各郡县但有藏匿天子行踪者,以谋逆论处。另拨五百士卒隨使团同行,沿途清障,遇阻即斩。”
    散会后,他独自留在厅中,看著墙上掛著的地图。地图用麻线钉在木板上,边角有些翘起。他伸手抚平一角,低声对身边亲卫说:“你亲自去盯一趟,务必確保使者安全抵达。”
    亲卫领命而去。他转身走出厅门,阳光刺眼,眯了下眼。街上有百姓走过,挑著担子,低声交谈。他没再停留,径直回府。
    三日后,清晨。洛阳东门外三十里,官道旁立著一座破庙,屋顶塌了半边,墙皮剥落。庙门口拴著两匹瘦马,鞍具陈旧。庙內,两个老宦官跪坐在草蓆上,面前摆著一只陶碗,碗里盛著稀粥。其中一个鬚髮花白,手里拿著木勺,轻轻搅动。
    外头传来马蹄声。两人同时抬头。片刻后,一队骑兵出现在路口,旗上写著“东海”二字。为首之人身穿锦袍,腰佩长剑,正是司马越亲信幕僚李延。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庙门,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两个宦官身上。“天子可在?”
    年长的宦官颤声答:“在……在后殿。”
    李延快步穿过偏廊,推开后殿门。殿內光线昏暗,惠帝坐在一张矮榻上,身上盖著一件旧氅衣,头微微低著,眼睛半睁。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眼神浑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李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臣奉东海公之命,特来迎陛下还朝。”
    惠帝没反应。旁边的宦官小声说:“这几日他吃得少,话也不多,常坐著不动,夜里惊醒好几次。”
    李延起身,对外喊:“准备鑾驾!”
    半个时辰后,一辆四马拉的车驾停在庙前,车顶有黄盖,车身漆金绘龙,是按旧制临时修整的乘舆。司马越亲率百官已在十里外设香案等候。他身穿紫袍,外罩鹤氅,头戴进贤冠,站在卤簿前列。
    远处尘土扬起,车队缓缓驶来。司马越抬手示意,乐师奏起《韶乐》,百官俯身下拜。车驾停下,他亲自上前,打开帘子,看见惠帝被两名宦官扶著,脚踩踏凳,动作迟缓。他伸出手:“陛下,请容臣执轡导引。”
    惠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任由他搀扶登车。司马越转身,接过马韁,牵著马走在车前,一步步往洛阳城方向走。队伍后方,士卒齐声高呼:“圣驾归来,万民安泰!圣驾归来,万民安泰!”
    呼声传到城中,百姓纷纷出门观望。街道两旁站了不少人,有老者拄拐,有妇人抱著孩子,也有商贩停下买卖。但他们只是站著,没人跟著喊,也没人跪拜。风吹起旗帜,啪啪作响。
    正午时分,车驾入城。司马越引御輦至宫门,交由內侍接入南宫。他自己则转身登上太极殿台阶,殿前已有数十名朝臣等候。他走入大殿,站在高台之上,环视下方。
    “诸位。”他开口,“自去岁以来,宗室相爭,天下大乱,百姓流离,社稷倾危。今司马颖伏诛,天子安然还朝,此乃上苍垂佑,祖宗庇护。”
    他停顿片刻:“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日无纲。我自知才德不足,但值此危局,不得不总揽机务,以安內外。今日当眾受『太傅』之號,录尚书事,总领中外诸军,待陛下康復后,再归政於朝。”
    殿中一片寂静。片刻后,一个穿绿袍的中书郎出列,躬身道:“臣附议。太傅忠心为国,力挽狂澜,实乃社稷柱石。”
    接著又有几人相继表態,皆称“愿效死力”。司马越一一頷首,目光扫过那些低头不语的人。他知道,有些人是真心归附,有些人是迫於形势。但他不在乎。
    当日傍晚,他召亲信入府密议。厅中点了灯,八仙桌上摆著竹简和笔墨。他指著名单说:“禁军左营副都尉赵弘,曾与司马颖有书信往来,虽无实据,但不可留。明日便调他去陇西戍边,另派王晊接任。”
    一个幕僚问:“中书省那几个呢?孙预、刘瓛,昨日朝会上都没开口。”
    “孙预罢为散骑常侍,閒职供养。刘瓛贬出洛阳,任南阳太守。门下省由周衡掌印,御史台由我侄儿司马楙监领。”他拿起笔,在纸上划了几道,“顺我者,升官授禄;疑我者,调离中枢。不必动手,只要让他们知道,谁说了算。”
    幕僚点头记下。他又说:“洛阳城门出入,今后需查验腰牌。凡五品以下官员,每日进出宫门,皆由亲卫登记。若有私下串联者,立刻拿下。”
    命令逐条下达。灯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疲乏,但精神仍绷著。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次日清晨,他照例入宫问安。南宫院內,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两名宦官站在殿门口,见他来了,连忙躬身。他摆手示意免礼,推门而入。
    惠帝坐在窗下,手里拿著一块玉佩,来回摩挲。听见动静,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陛下。”司马越走近,声音放轻,“昨晚睡得可好?”
    惠帝点点头,又摇摇头,嘴里咕噥了一句,听不清说什么。
    司马越没追问。他在旁边坐下,看著窗外的树影。“今日天气不错,等您身子再好些,我陪您去华林园走走。园子里荷花开了,景致很好。”
    惠帝没回应。他继续摩挲那块玉佩,眼神空茫。
    司马越坐了一会儿,起身告退。出门前,他对守候的宦官说:“陛下若想说话,你们就听著。不想说,也別勉强。饮食按时供上,被褥勤换,別让风钻进来。”
    宦官连声答应。他走出院子,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宫道上,几名小黄门低头扫地,扫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他沿著中轴线往东阁走,那里已设为临时政事堂。
    刚进屋,就有属吏递上文书:“兗州刺史回信,表示愿听调遣。豫州那边也派了使者,明日到京。”
    他接过文书看了看,放在案上。“回信告诉他们,只要忠於朝廷,一切好说。另外,让各地驛站加强戒备,若有可疑人物接近洛阳,立即上报。”
    属吏应声退下。他坐下,翻开新的奏报。一页页看过去,大多是地方灾情、赋税难征、盗贼出没之类。他提笔批了几个字,交给旁边书记官誊抄。
    午后,朝臣陆续来拜。有带贺礼的,有递表章的,也有空手前来只求一面的。他一律接见,態度温和,言语不多。每个人都得到了答覆——或升职,或加俸,或仅仅是点头认可。
    到了申时,最后一位访客离开。他独自坐在东阁,屋里安静下来。窗外飞过一只麻雀,落在檐角,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著那幅洛阳宫城图。图上用硃笔標出了各处要道、军营、仓库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南宫”二字,指尖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他知道,从今天起,洛阳的每一句话、每一道命令、每一次呼吸,都要经过他的允许。皇帝在他眼皮底下活著,朝臣在他权势之下低头,天下在他手中缓缓转动。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下四个字:“政由太傅”。
    写完,他吹了吹墨跡,將竹简递给侍立一旁的书吏:“存档。”
    书吏双手接过,低头退出。他坐在那里,没有再动。夕阳斜照进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地面,一直延伸到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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