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的乌篷船在那一记“惊蝉”剑气下轰然炸裂,细碎的木屑如同被颶风捲起的残叶,在血色的月光下漫天飞舞。
    然而,预想中的林远山血溅当场的画面並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那具被掏空內臟、胸腔中嵌著绿色“长生石”的傀儡残躯。在接触到沈行舟剑气的一剎那,那颗长生石並未粉碎,反而爆发出一种诡异至极的吸力,像是一个贪婪的黑洞,疯狂地拉扯著周围的一切灵气。
    “不好,这石头在吸食生机!”
    沈行舟面色骤变,他手中的惊蝉剑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原本寂灭如冰的真气,在这一刻像是见到了母体的幼兽,不顾一切地想要往那长生石中投射。
    但真正的危机,却发生在他身侧。
    苏锦瑟与燕红袖为了护住沈行舟的两翼,刚才已將真气催动到了极致。此时长生石异变突起,二女正处於真气衔接的虚弱期。那股诡异的绿光如同数条无形的触手,瞬间缠绕住了苏锦瑟的纤腰与燕红袖的皓腕。
    “呃……”
    苏锦瑟娇躯一颤,原本清丽如仙的脸庞瞬间惨白如纸。她能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的无忧城本源真气,正顺著那些绿光飞速流逝。她本就纤弱的身躯在那股吸力下摇摇欲坠,由於真气流失过快,她那头原本如墨的黑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发梢处浮现出一抹惊心的灰白。
    而另一边的燕红袖更为悽惨。她性格刚烈,眼见长生石作祟,非但不退,反而娇喝一声,將剩余的牵情真气全部灌入红绸,试图硬生生抽碎那颗妖石。
    “老娘就不信,你这烂石头能吃得下暮云阁的底蕴!”
    然而,她的刚猛正好落入了沈青山的算计。长生石借力使力,顺著红绸反卷而上。燕红袖闷哼一声,那双傲人丰盈的酥胸剧烈起伏,一口心头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身前的轻纱。那股反噬的劲力將她的衣袖生生震碎,露出了那截如雪缎般的藕臂,此刻却被绿色的纹路布满,显得淒绝而恐怖。
    沈行舟立於残破的船首,左右两边皆是生死一线的红顏。
    他的心在这一刻剧烈抽搐。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惶恐——无论在大漠面对沈青山的围剿,还是在名剑山庄硬接心劫火,他都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沈郎……別……管我……”苏锦瑟勉强睁开眼,那双秋水眸子里满是决绝,“斩了那石头……否则,你也会被它吸乾……”
    “放屁!”燕红袖即便是在此时,依旧不改那副泼辣性子,她咬破舌尖,用剧痛换来一丝神智的清明,死死盯著沈行舟,“沈行舟,你要是敢让这小狐媚子死在我前面,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先救她……这石头的火毒,我能再扛一刻钟!”
    这便是燕红袖。她口口声声嫌弃苏锦瑟,却在生死关头,选择用自己那霸道的真气去硬顶长生石最剧烈的第一波衝击,好给沈行舟腾出手来救护那个更为纤弱的圣女。
    沈行舟看著燕红袖那因为痛苦而扭曲、却依旧骄傲地扬著的脸,又看了看苏锦瑟那如残烛般即將熄灭的生命之火。
    这不仅是救人的抉择,更是一场关於灵魂的博弈。
    沈青山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在沈行舟的剑心里留下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伤痕——无论他救谁,另一个人的死,都会成为他余生中无法跨越的心魔。
    “谢流云!”沈行舟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嘶吼。
    谢流云此时已从远处的九曲桥飞掠而来,但他被十几具悍不畏死的尸傀死死缠住。那些尸傀在长生石绿光的照耀下,战力瞬间暴涨,甚至有人不惜自爆躯体,也要拦住谢流云的残刀。
    “行舟!我过不去!那石头是『母石』,它在催熟你体內的『子令』!你不能退,只能进!”谢流云在高处大吼,刀光如雪,却被重重尸气挡住。
    沈行舟深吸一口气,他那一双异色的瞳孔中,灰白与赤红疯狂交织。
    他没有选择先救谁。
    他竟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鬆开了手中的惊蝉剑,任由这柄神兵坠入那泛著绿光的湖水中。
    隨后,他双臂平伸,竟然同时搂住了苏锦瑟的纤腰与燕红袖的香肩。
    “既然沈青山想要『餵养』,那我便把这方圆十里的杀机,全都餵给你们!”
    沈行舟闭上眼,他体內的《枯荣禪经》运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自毁的速度。他要把自己作为一个媒介,一个巨大的熔炉,將长生石吸走的力量强行截断,再通过自己的躯体,倒灌回两个女人的体內。
    这种做法,无异於在自己体內引爆一颗炸弹。
    “沈郎……不要!”苏锦瑟察觉到了沈行舟的意图,那张惨白的小脸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你这疯木头!快鬆手!”燕红袖也急了,她拼命想要挣脱沈行舟的怀抱,却发现这个男人的双臂力道重若千钧,像是要將她们两人生生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一般。
    雨,下得更急了。
    血染的秦淮河上,那一抹青衫被红紫两色包围,三人的真气在这一刻彻底连通,形成了一道足以撼动姑苏城的恐怖光柱。
    那道真气光柱贯穿了雨夜,將原本阴沉的秦淮河映照得如白昼般刺眼。
    沈行舟立於风暴的核心,他的身体此刻成了连接神魔的桥樑。长生石那股如万针攒动的吸力,顺著他的左臂涌入苏锦瑟的经脉,又顺著他的右臂倒灌进燕红袖的丹田。这种感觉,就像是无数烧红的铁浆在他体內奔涌,每一寸骨骼都在那股恐怖的真气对衝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沈郎……快停下……你会碎掉的……”苏锦瑟早已泣不成声,她原本清冷的声音在此时沙哑得让人心碎。她那双如玉的素手死死抵住沈行舟的胸膛,试图断开这种自毁式的真气传递。然而,当她触碰到沈行舟那因痛苦而剧烈起伏的胸肌时,感受到的是一种如大山般沉稳、如怒涛般不屈的意志。
    燕红袖则显得更为狂乱。她那头红髮在风中肆意飞扬,原本浓丽的眼妆被雨水和泪水冲刷得模糊,反倒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悽厉美感。
    “沈行舟!老娘还没让你进过暮云阁的內房,你敢死在这里试试!”燕红袖咬紧牙关,不顾反噬的剧痛,强行催动体內的“牵情意”去包裹沈行舟那濒临破碎的经脉。
    在那极致的生死交界处,两女的真气第一次在沈行舟的体內相撞。
    没有预想中的排斥,在沈行舟“枯荣意”的调和下,苏锦瑟的阴柔与燕红袖的阳刚竟然產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那一刻,她们仿佛感知到了彼此的灵魂——苏锦瑟看到了燕红袖在暮云阁雨夜里的孤独守望,燕红袖也读懂了苏锦瑟在无忧城高台上的清冷寂寥。
    一个从未宣之於口的“契约”,在两女交匯的目光中悄然达成。
    若他活,这一世纠缠便不再是敌手,而是同行;若他死,这秦淮河便是她们合葬的棺冢。
    “就是现在!”
    一直在外围疯狂砍杀尸傀的谢流云,终於捕捉到了那抹一闪而逝的契机。他那双总是半醉半醒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足以斩断因果的肃杀。
    他左脚猛地踏碎九曲桥的护栏,整个人如一道灰色的惊鸿,在空中划出一道长达数丈的半月。
    “残刀·断因果!”
    那一柄从未完全出鞘的残刀,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道暗金色的刀芒。刀芒掠过水麵,竟將整条河道生生截断了一瞬。那刀意不再是武林中的杀招,而更像是一种对宿命的决绝反击。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长生石在谢流云这惊天一刀与沈行舟体內真气內外夹击下,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那股绿色的吸力在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点点萤光消散在细雨中。
    “噗通”一声。
    沈行舟、苏锦瑟、燕红袖三人同时脱力,跌落在残破的乌篷甲板上。
    沈行舟此时已接近虚脱,他仰面躺在甲板上,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著他滚烫的脸。他的左右两侧,分別躺著那个柔弱的圣女和那个狂傲的阁主。
    两只柔若无骨的手,不约而同地伸了过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左右手。
    这种触感是如此真实且温暖,在那充满了杀戮与阴谋的夜色里,透出一种近乎神圣的香艷与安寧。沈行舟虽然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那双恢復清明的眼眸里,却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守护”的情绪。
    “沈大公子,你这回可是真的把命交给这两个娘们儿了。”
    谢流云提著残刀走上残破的船头,浑身湿透,却笑得异常张狂。他低头看了看那颗已经失去光泽的碎石,眼神中闪过一抹深思。
    “沈青山的一具傀儡就把咱们搞得这么狼狈,接下来的江南盟主寿宴……怕是真要变成屠宰场了。行舟,你这『长生令』的灵根已经开了,现在的你,在那些老疯子眼里,可就是一颗行走的『唐僧肉』嘍。”
    沈行舟没有回答,他只是紧了紧左右两只手。
    他感觉到苏锦瑟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却微弱;而燕红袖则霸道地將腿搭在了他的腰间,即便是在昏迷边缘,也依旧保持著那种占有欲极强的姿態。
    姑苏城的月亮,终於从云层后探出了半张脸。那月光不再是血色的,而是带著一种淡淡的、温润的银白,洒在这一船的恩怨情仇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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