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的雨,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半空之中,火红的“牵情丝”与淡紫色的“圣女针”正激盪出大片淒绝的火星。燕红袖如同一团焚城的烈焰,红绸翻滚间,儘是江南暮云阁那种不留余地的霸道;而苏锦瑟则身如轻烟,在雨巷狭窄的飞檐走壁间闪转腾挪,每一枚银针的出鞘都带著无忧城深不可测的阴柔。
    “苏锦瑟,你毁我阁中法阵,坏我救人大事,今日我便教你这圣女变成这河里的浮尸!”燕红袖的一声厉喝,震碎了巷弄两侧数块精致的木雕窗欞。
    “救人还是害人,燕姐姐心里最清楚。”苏锦瑟的声音在风雨中依旧平稳,却透著一种玉石俱焚的冷硬,“沈郎命格孤高,容不得你这些下作的引诱。你种下的魔种,我便替他拔了!”
    就在二女斗得难解难分、真气激盪至最顶峰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突然顺著暮云阁下方的水道,毫无预兆地瀰漫开来。
    “不对劲。”
    顶层浴池边,沈行舟猛地站起身。他此时浑身湿透,由於刚才“双修”未成的真气逆流,他那如刀刻般的胸膛上布满了诡异的红痕,像是某种挣扎而出的咒印。他顾不得披上外袍,一把抄起斜靠在池边的“惊蝉”,剑未出鞘,那股足以冰封秦淮的寂灭杀气已然破空而出。
    “谢流云!”沈行舟对著楼下发出一声怒吼。
    “来啦来啦!叫魂呢!”
    酒池边的谢流云此时身形如鬼魅般掠过迴廊。他手中那把从未出鞘的残刀,此时竟在微微颤抖,发出了某种兴奋且战慄的嗡鸣。他飞身跃上九曲桥头,指著平静湖面上突然冒出的无数惨白气泡,脸色难看至极。
    “行舟,沈青山这老不死的是真捨得下血本啊!他把霹雳堂、名剑山庄那些死掉的高手,全用『心火』炼成了『尸傀』,现在正顺著这暮云阁的生门杀进来了!”
    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湖面轰然炸开。
    数十具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暗紫色金属光泽的怪尸破水而出。这些怪尸的双眼被缝合,取而代之的是钉入眉心的暗红色长钉。他们手中握著的,正是生前各大家族的成名兵刃,虽然动作僵硬,但每一击挥出,都带著那种由於真气被强行压缩而產生的恐怖爆裂感。
    一名暮云阁的“立春”侍卫闪避不及,手中乌金丝缠上怪尸,却发现那些怪尸根本没有痛觉。对方任凭金丝切入血肉,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嘶吼,反手一刀,竟將那名侍从连人带剑劈成了两半。
    鲜血,瞬间染红了暮云阁那以精致著称的水面。
    “回防!所有人回防!”
    半空中的燕红袖见此惨状,目眥欲裂。她强行收回攻向苏锦瑟的红绸,身形在空中一个曼妙的翻转,如同折翼的火凤般俯衝而下。
    “沈郎!”
    苏锦瑟也收了针,她看著那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怪物,脸色惨白。她第一反应不是逃命,而是顶著那股浓烈的尸臭与杀机,倒掠回主楼,试图寻找那个在池边重伤未愈的身影。
    这一刻,原本互为仇讎的两个女人,在面对沈青山投下的地狱阴影时,產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共鸣。
    “惊蝉·枯枯荣荣!”
    沈行舟从五层楼顶一跃而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施展这种不属於任何流派的剑法。惊蝉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灰白色圆环,剑气所到之处,雨滴瞬间凝结成冰,又在剎那间因为极致的剑意而化为齏粉。
    三具冲在最前面的尸傀在触碰到剑气的瞬间,那坚硬如铁的肉身竟然开始迅速枯萎、开裂,最后化作一滩粘稠的黑水。
    但沈行舟的身形也隨之踉蹌了一下。
    刚才与燕红袖的“双修”虽然被苏锦瑟打断,却也在他体內留下了一股极度燥热的暮云阁本源真气。这股真气此时在尸臭的刺激下,竟然开始与他的“枯荣意”產生剧烈排斥,让他每出一剑,丹田都像被万蚁噬咬。
    “沈郎!”苏锦瑟从后方衝来,她那湿漉漉的娇躯不顾一切地贴上沈行舟的后背,双手结印,將那一缕缕温润的真气再次度入。
    “起开!”
    燕红袖也杀了回来。她虽然双目通红,却在看到苏锦瑟贴著沈行舟时,眼中再次燃起怒火,但手中红绸却精准地击碎了一具试图偷袭苏锦瑟后心的尸傀。
    “沈行舟,这尸傀阵是衝著你体內的『长生令』来的!沈青山那个疯子,他要把你当成最后的一枚丹药,在这暮云阁里开了你的灵根!”燕红袖背靠著沈行舟,两人的背心紧贴,那种隔著单薄衣物的触感,在血腥的战场上透出一种极其荒诞的香艷。
    尸傀越来越多,甚至连姑苏城的城卫军都被惊动,却在靠近暮云阁百步之內便被那股诡异的红雾所杀。
    “行舟,擒贼先擒王!”谢流云在高处大吼,残刀指向湖中心的一艘不知何时出现的乌篷小船,“那船舱里坐著的,是江南武林盟主林远图的亲弟弟林远山,他就是这阵法的『眼』!”
    沈行舟眼神一凝。
    他左手拉住苏锦瑟,右手揽住燕红袖,周身剑意冲天而起。
    “替我……守住两翼。”
    沈行舟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苏锦瑟与燕红袖对视一眼,那一刻,所有的酸楚、嫉妒与怨恨,都被压缩成了一股决绝的杀意。
    苏锦瑟的圣女针在沈行舟周身布下一层如梦似幻的紫光防护,而燕红袖的红绸则化作最狂暴的杀戮旋风,为他扫清了脚下所有的断肢残骸。
    沈行舟如同一条入海的青龙,带著两个绝色尤物,在漫天血雨中直取湖心的乌篷。
    剑尖所向,空气炸裂。
    在那乌篷帘子被剑气震碎的一瞬间,沈行舟看到的却不是一个指挥若定的统领,而是一个被掏空了內臟、胸腔里跳动著一颗闪烁著绿光“长生石”的可怜傀儡。
    “原来,你们都只是饵。”
    沈行舟的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沈青山的算计,远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这场在暮云阁的廝杀,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用这两个女人的血,去餵养他体內那枚正在甦醒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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