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如同万千根细碎的银针,顺著毛孔刺入骨髓。
    地宫熔炉的崩溃引发了毁灭性的连锁反应,沈行舟怀抱著苏锦瑟,坠入了那条横穿大漠地底、奔涌了千年的暗河。水流湍急且黑暗,四周不断有沉重的青铜构件砸入水中,激起阵阵闷响。在这种极度的幽闭中,沈行舟感觉自己的意识正隨著体温一同流逝。
    那记“寂灭一剑”抽空了他经脉中最后一丝生机。他现在之所以还能划动双臂,纯粹是靠著一股近乎病態的孤傲执念——他不允许自己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泥淖里,更不允许怀里的女子化作一具冰冷的浮尸。
    不知过了多久,激流渐渐平缓。
    沈行舟拼尽余力,拖著苏锦瑟爬上了一处潮湿的浅滩。这里不知是大漠下方的哪处天然溶洞,顶端悬掛著晶莹的石钟乳,折射著水面泛起的幽幽磷光。
    “咳……咳咳……”
    苏锦瑟伏在沙砾上,剧烈地蜷缩著身体。由於长时间的浸泡,她那件早已残破不堪的黑袍近乎透明地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却因为寒冷而微微战慄的曲线。她胸口处那抹由於真气亏损而浮现的淡粉色纹路,在磷光下透著一种淒婉的诱惑。
    沈行舟仰面躺在不远处的湿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惊蝉剑斜插在泥中,剑身上的血跡已被洗净,此刻正透著一股孤冷的寒芒。
    “沈郎……”
    苏锦瑟勉强撑起身子,跪爬到他身边。她那如墨的长髮湿漉漉地披散著,几缕青丝黏在她惨白而惊艷的脸颊上。她伸出冰凉的手,抚摸著沈行舟那因脱力而紧绷的侧脸,泪水无声地滑落。
    沈行舟缓缓睁开眼,那双一向锐利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还没出……沈家的局。”他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像被灼烧般疼痛。
    苏锦瑟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解开了身上仅存的碎帛。在这阴冷刺骨的溶洞里,她选择了最原始也最赤诚的方式——用自己的体温去修补这个男人的神魂。当她那滑腻如绸缎般的肌肤紧紧贴上沈行舟冰冷的胸膛时,沈行舟原本枯寂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这种香艷,透著一种向死而生的悲壮。苏锦瑟將脸颊埋在他的颈窝,在那细微的、由於本能而產生的摩擦中,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织在一起。
    “嘖嘖,沈大剑客,这地底河的滋味,还没让你那颗冷冰冰的心冻结实啊?”
    一个带著几分宿醉慵懒、却又放浪不羈的声音,从溶洞深处的阴影里幽幽飘出。
    沈行舟身形微震,原本涣散的杀气瞬间凝聚。他顾不得怀中的温香软玉,左手闪电般握住剑柄,强行支起身子,將苏锦瑟护在身后。惊蝉剑尖斜指地面,在这一刻,他依然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剑道孤客。
    “谢流云。”沈行舟死死盯著阴影处,语调冷得掉渣。
    “哟,难得沈大高手还没忘了我这个臭酒鬼。”
    黑暗中,一个头戴歪斜斗笠、提著残破皮酒囊的男子摇摇晃晃地走出。他生得一张极耐看的脸,却偏偏留著一圈鬍渣,显得颓废至极。他斜靠在石柱上,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实则藏著一种足以洞穿江湖权谋的清明。
    “受人之託,来给你这块硬石头收尸。”谢流云灌了一口烈酒,抹了抹嘴角,眼神在苏锦瑟那抹惊心动魄的香肩上飞快扫过,又迅速移开。
    “受谁之託?”沈行舟的声音透著一股警觉。
    谢流云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枚精致的、绣著暮云图案的紫金针,在指尖灵活地打了个转。
    “还能是谁?在那江南暮云阁里,有个女人因为你那一夜的『了断』,在那儿等了整整三年。她算准了你会被沈青山那老疯子扒掉一层皮,特地让我带这『续命汤』来,好歹给你留口气,让她亲手杀了你。”
    听到“暮云阁”和“那个女人”,沈行舟握剑的手竟罕见地颤了一颤。而他身后的苏锦瑟,身子也隨之僵住,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比沈家的杀手更让她感到不安。
    谢流云並没有因为沈行舟的杀意而收敛,反而大大咧咧地走近,隨手一甩,那只装满药酒的酒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沈行舟接住酒囊,却並未入口。他的目光依旧孤傲而审慎。
    “燕红袖……她还没死心?”
    “死心?”谢流云嗤笑一声,斜睨著沈行舟,“燕红袖那娘们儿说,三年前你走的时候,只留下了一把断剑。她说,你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冷的男人,也是唯一让她觉得暖不热的骨头。所以她发誓,要把你这根骨头敲碎了,熬成暮云阁的底汤。”
    苏锦瑟此时已穿好了残破的黑袍,她静静地站在沈行舟身后,听著那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身为圣女,她自问容顏冠绝无忧城,可谢流云口中那个远在江南、能让沈行舟露出这种复杂神色的女人,却让她心中泛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涩。
    “沈郎……”她伸手拉住沈行舟的衣角,力道虽轻,却透著一股不放手的执拗。
    沈行舟低头看了看那酒囊。他知道,燕红袖给出的东西,向来是救命的良药,也是催命的枷锁。但现在,他別无选择。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药力瞬间化作一股辛辣的洪流,横衝直撞地修补著他受损的经脉。
    然而,这药力中竟夹杂著一丝极其霸道的“情牵意”。那是暮云阁不外传的秘毒,能让人的真气在短时间內爆发,却也会让中毒者心潮澎湃,產生难以自抑的幻觉。
    沈行舟的脸颊瞬间浮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他那双孤傲的眼眸里,竟然闪过了一抹属於欲望的挣扎。
    “燕、红、袖。”沈行舟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可怕。
    “嘿嘿,別骂我,药是她配的。”谢流云摊了摊手,一副看戏的神情,“她说,怕你在大漠冻坏了,特地给你加了点『温度』。沈大公子,趁著沈青山的狗腿子还没搜到这儿,咱得赶紧出这裂谷了。”
    谢流云转身,走向溶洞深处那道隱约透著星光的出口。
    沈行舟只觉一阵头重脚轻,体內的真气如潮汐般翻涌。苏锦瑟察觉到他的异样,急忙上前扶住他。由於她本就虚弱,两人的身体在那逼仄的溶洞里再次紧贴在一起。苏锦瑟那细腻、带著凉意的肌肤,在此时的沈行舟感知中,简直是救命的冰火,却也加剧了药力的发作。
    “走。”
    沈行舟几乎是咬著牙吐出这个字。他强撑著最后一丝清明,將惊蝉剑回鞘,右手死死搂住苏锦瑟。
    这一路上,沈行舟並没有看苏锦瑟,他的目光始终盯著前方谢流云那晃晃悠悠的背影。
    那是他多年来唯一的朋友,也是他最想避开的过去。
    溶洞的尽头,是一片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红石林。大漠的夜空下,残阳已落,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冷冽的孤月。而在那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数十道背负长剑的暗影,早已静候多时。
    “行舟,看来这杯『暮云茶』,你得带回江南慢慢喝了。”谢流云停下脚步,右手缓缓摸向腰间那把从未出鞘的残刀。
    沈行舟深吸一口气,体內的药力与伤势在这一刻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他看向前方那重重包围,再看了看怀中满眼担忧的女子,眼神终於恢復了那种足以冰封大漠的孤傲。
    “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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