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沈行舟收拾妥当后走出草料场,葬魂原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那三道凌乱的脚印很快便被新落的雪掩埋,仿佛“塞北三邪”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每走一步,背后的“惊蝉”便会隨著脚步的起落,与他脊椎的律动达成一种奇妙的共振。
    这种共振让他觉得很累。那是“惊蝉”在吸吮他尚未平復的真气。
    他在风雪中行走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他没有再遇到杀手,甚至连一只禿鷲都没见到。这种死寂比先前的围杀更让他警惕。沈二爷是个深不可测的棋手,聪明人知道在葬魂原那种空旷的地带,任何人数的堆砌对沈行舟来说都没有意义。真正的杀局,永远设在终点。
    在踏入无忧城地界的那一刻,空气中那种乾燥的寒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带著硫磺与腐朽味道的湿气。
    三天后的黎明,无忧城那高耸而阴沉的轮廓,终於在地平线的微光中缓缓浮现。
    城墙是用关外特有的青罡岩砌成的,歷经百年风霜,岩缝里渗出的暗红色苔蘚在寒霜的覆盖下,透著一股陈年血渍的暗沉。城门洞开著,像是一只巨兽张开的咽喉,正无声地等待著宿命的投餵。
    沈行舟在城门外百丈处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这並非恐惧,而是体內“枯荣真气”在长途跋涉后的自我反噬。由於在草料场强行动用了超越经脉负荷的真劲,此刻他的丹田內正进行著一场无声的拉锯战——“荣”的一面试图修復受损的脉络,而“枯”的一面则在不断吞噬著残余的体力。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寒意强行压入气海,迈步踏入了城门。
    城內长街寂静,唯有他脚下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细微却极有节奏的“嗒、嗒”声。
    长街两旁的店铺都紧闭著门窗,但沈行舟能感觉到,在那些陈旧的木板后,有无数双眼睛正通过缝隙注视著他。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贪婪,更多的是一种看死人般的漠然。
    无忧城,名曰无忧,实则长恨。
    他分出无数细如游丝的气劲,顺著他的毛孔向外延伸,感应著整座城市的呼吸。在他的感官中,无忧城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建筑,而是一个由无数杀机、欲望和阴谋交织而成的庞大生命体。他能听到长街尽头包子铺炉灶下炭火的爆裂声,那是整座城唯一的一点菸火气;他也能感应到临街阁楼上,那些躲在窗欞后、指尖扣住弩机的刺客们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沈行舟的孤傲让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走得更加从容。
    就在他走到长街中心时,一缕琴声,毫无徵兆地从城中心的“锦瑟楼”最高处飘散出来。
    那琴声悠扬且空灵,丝毫不受风向的干扰,仿佛直接在沈行舟的脑海中震盪。琴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每一道音符的跳动,都精准地拨动著沈行舟经脉跳动的频率。若非他道心如磐石,此时体內的真气恐怕早已隨著琴声的起伏而紊乱失控。
    沈行舟在长街中央停下了步子。
    他仰起头,看向那座在薄雾中若隱若现的红楼。
    “《惊鸿》。苏锦瑟,你的琴艺竟然又精进了一重。”沈行舟自言自语,眼神中掠过一丝追忆。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在后花园里练舞的少女。那时的苏锦瑟,腰肢软得像是早春的柳条,每一个旋转都会带起一阵淡淡的兰花香。那时的她,看向他时眼神里藏著胆怯,却又透著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然。
    而现在的琴声里,没有了胆怯,只剩下一种能將灵魂冻结的哀凉。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
    他们都穿著统一的黑衣,袖口绣著一朵金色的曼陀罗花。这几十个人静静地站著,手中兵刃在微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寒芒。他们並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等待,等待那缕琴声达到高潮。
    就在琴音陡然拔高一个八度、变得悽厉如刀鸣的剎那,整条长街的杀气瞬间液化,凝结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任何人意志的精神洪流。
    “沈某入城,何劳诸位如此大礼?”
    沈行舟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长街尽头的一个魁梧身影上。那人坐在一张硕大的虎皮太师椅上,身旁插著一桿碗口粗的金漆长戈。他是“金钱山庄”的总管,绰號“开山戈”的雷猛。
    雷猛的气势竟与整座城市的风水格局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霸道气场。这种“借地势为己用”的法门,显示出他已触碰到了先天高手的门槛。
    “二爷说了,沈行舟是贵客。”雷猛的声音瓮声瓮气,在空旷的街道上激起一阵回音,“但贵客入门,得先留下该留的东西。”
    “如果是我的命,你拿不动。”沈行舟从腰间解下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
    酒很烈,入喉如火。
    “如果是那块令,沈二爷还没那个福气消受。”沈行舟放下葫芦,眼神中的冷色如利刃般划过雷猛的脸庞,“雷总管,十年前你在我面前,连出戈的资格都没有。今日坐上这太师椅,便以为自己是这无忧城的主人了?”
    雷猛那张布满横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正是沈行舟的孤傲,他从不屑於掩饰对这些“家奴”的轻蔑。
    “拿不动也要拿!杀了他!”
    雷猛怒吼一声,从虎皮椅上弹射而起,手中的金漆长戈化作一道横贯虚空的金光,带著重逾万钧的劲力,直劈沈行舟!隨著他的动作,街道两旁的几十名黑衣刺客也动了,弩箭如蝗,封锁了沈行舟周身每一个可能的闪避角度。
    沈行舟嘆了口气,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酒葫芦。
    他只是伸出一只左手,在空气中划出了一个浑圆的弧度。
    一股至柔、至韧的真气气流在长街中心形成了一个旋转的漩涡。那些呼啸而至的弩箭进入这个漩涡后,竟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淖,速度瞬间慢了下来,最后竟然隨著沈行舟的手势,在他的掌心外旋转不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
    雷猛的长戈已杀至眼前,那金色的戈头在空气中擦出刺耳的尖啸声,眼看就要撞击在那团旋转的弩箭之上!
    “轰!”
    金漆长戈重重地轰击在那团由数十枚弩箭构成的黑色漩涡中心。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在窄窄的长街上爆开,激起的劲气余波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波纹,向街道两侧疯狂横扫。两旁店铺的木质招牌被这股气浪齐根震断,瓦片如同受惊的飞鸟般漫天激射,在半空中被绞成齏粉。
    雷猛原本狰狞的面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重的骇然。他感觉到自己的长戈像是砸进了一团深不见底、又带著恐怖吸力的泥淖。他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力,竟被沈行舟通过某种玄奥的螺旋轨跡,一丝不漏地卸入了脚下的青石板中。
    沈行舟脚下的青石瞬间崩碎,整个人向下陷了三寸,但他的人却稳如磐石,甚至连手中拎著的酒葫芦都没有晃动一下。
    “借力打力?”雷猛虎口迸裂,鲜血顺著金漆长戈那斑驳的桿身滴落,“你竟然將枯荣真气练到了『物我合一』的境界?”
    沈行舟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依旧孤傲且冷漠,左手微微一抖,那几十枚在他掌心外旋转的弩箭,竟在那股螺旋真气的反推下,以比来时更快、更狠的速度倒射而回。
    “噗嗤”之声连绵不绝。
    街道两旁隱藏在阴影中的黑衣刺客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自己射出的弩箭贯穿了咽喉。原本肃杀的长街,瞬间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填满。
    这是近乎艺术的残忍,更是力量达到极致后的绝对掌控。
    沈行舟在杀戮中依然保持著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他身形一晃,鬼魅般穿过了雷猛长戈的笼罩范围。雷猛只觉得眼前一花,沈行舟那修长的指尖已悄然点向他胸口的死穴。
    “你……”雷猛咆哮一声,试图横戈格挡,但那支长戈此刻却仿佛重逾万斤,根本不听使唤。那是沈行舟留在他体內的“枯”字气劲发作了,正在迅速封锁他的经脉。
    就在指尖即將触及雷猛胸口的剎那,那缕飘荡在无忧城上空的琴声陡然变调。
    原本悽厉的《惊鸿》瞬间转为一种缠绵入骨的低吟,仿佛一名哀婉的女子在耳畔吐气如兰。琴音化作一道无形的精神尖刺,直指沈行舟识海深处最柔软的角落。沈行舟的身形微微一僵,那一指终究偏了三分,划破了雷猛的肩头,带起了一串妖异的血珠。
    沈行舟收手退后,目光穿过重重屋脊,看向那座在月色下孤独矗立的锦瑟楼。
    “苏锦瑟,你的琴里,不仅有杀意,还有……悔意。”
    他低声呢喃,声音在这血腥的长街上显得格外落寞。他知道,这曲琴声並非为了救雷猛,而是在警告他:前方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雷猛大口喘著粗气,跪倒在地,虽然保住了一命,但体內的经脉已被枯荣真气搅得乱作一团。他惊恐地看著那个青衫身影,他终於明白,为什么沈二爷要动用整个金钱山庄的力量来围剿这个男人。
    沈行舟没有再看雷猛一眼,他继续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境便冷上一分。
    长街尽头,锦瑟楼前。
    一道猩红的长毯从楼门口直铺到沈行舟脚下,红得刺眼,红得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血河。红毯两旁,十二名容貌清丽、身披薄如蝉翼的緋色轻纱的少女手持长剑,分列左右。
    夜风吹过,轻纱舞动,露出她们若隱若现的修长美腿与纤细腰肢。她们的神情肃穆且虔诚,眼中没有杀气,反而透著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狂热。这种半遮半掩的诱惑与周遭血腥的杀戮形成了一种极致的反差,透著一种病態的香艷。
    “沈公子,主人已等候多时。”
    楼门缓缓开启,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道扑面而来。在那香气之后,是一个更让人无法呼吸的存在。
    沈二爷。
    他就坐在一张汉白玉雕琢的椅子上,手里把玩著两枚温润的和田玉球。他的脸上掛著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但在沈行舟的灵觉感应中,这个男人周围的空间是坍塌的。
    沈二爷已將“冥府”的秘传功法练到了“內守如一”的圆满境界,全身毫无气机外泄,反而更显得深不可测。
    “行舟,这路上的血腥味,是否让你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沈二爷开口了,声音温润如玉,却在沈行舟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沈行舟握紧了背后的黑布长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十年前的雪,比今天更冷。”沈行舟的声音沙哑,“沈二爷,既然你已经拿到了你想拿的东西,又何必再设这无忧之局?”
    “我想拿的,从来不是什么『长生令』。”沈二爷站起身,走到沈行舟面前,目光中透著一种病態的狂热,“我要的,是那个能开启『长生门』的人。行舟,你以为你练的是枯荣,其实你练的是命。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打开那扇门的人。”
    沈行舟体內的真气瞬间凝结。他感觉到,整座锦瑟楼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风水杀阵,每一根樑柱的方位都暗合星辰,而他,正踏入这阵法的核心。
    楼上的琴声戛然而止。
    苏锦瑟的身影出现在栏杆处。她穿著一身素白的纱裙,在这黑暗的孤城中,像是一朵盛开在坟冢上的梨花。她看向沈行舟,眼中似有万语千言,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声轻嘆:
    “沈郎,你不该来的。”
    沈行舟仰头一笑,笑声中充满了孤傲与决绝。
    “我来了。”
    “所以我也会带著该带走的东西离开。”
    他终於从背后解下了那个黑布长包,动作缓慢,却重逾泰山。隨著黑布层层剥落,一柄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的长剑缓缓呈现在眾人眼前。
    剑名,惊蝉。
    在长剑现世的那一剎那,无忧城上空的云层竟被一股无形的真气剑意瞬间劈开,露出了久违的一抹星光。
    沈二爷的笑容终於僵在了脸上,而阴影中的黑袍人也发出了一声惊咦。沈行舟握住了剑柄,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落拓的浪子,而是变成了一柄足以斩断宿命的神兵。
    “沈二爷,请接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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