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
    残阳,如血,在大地的尽头迟迟不肯落下,仿佛也在贪恋这人间最后的一点温热。
    关外的葬魂原广袤得令人绝望,当这种暗红色的余暉洒在苍白的积雪上时,整个世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还没癒合的伤口,正无声地向外渗著粘稠而冰冷的血。风,从极北的冰原捲土重来,它像是一群在地狱里关了太久的饿鬼,带著悽厉而尖锐的哨音,在枯萎的草丛间疯狂掠过。
    沈行舟走得很慢。
    他的步子极稳,每一步落下都似乎在丈量著某种天地的法度,脚印深浅一致,在这被风雪肆虐的荒原上,竟踩出了一种恆久不变的寧静。
    他的呼吸频率极其微弱,近乎止息。但在他体內,那门令中原武林谈之色变的“枯荣真气”正以一种玄奥莫测的周期,在奇经八脉中滚滚运行。每行走一丈,他周身的窍穴便会自然而然地吸纳一丝天地间的寒气,將其转化为自身精纯的真元。这种“天人感应”的境界,已非凡俗武学所能企及。
    在他此刻的灵觉世界里,方圆百丈內的风吹草动,乃至冰凌在岩石缝隙中凝结的细微震动,都如明镜映水般清晰。
    沈行舟感应到了。在前方那座摇摇欲坠的草料场內,正蛰伏著三股气机。一股如烈火般躁动,那是修行外家硬功达至巔峰的血气;一股如毒蛇般阴冷,透著令人作呕的腥味;还有一股则像沉重的铁锚,试图锁死这一方空间的精神波动。
    沈行舟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自嘲般的弧度。
    他知道,这片荒原已经寂寞了太久。
    而鲜血,往往是打破寂寞最好的祭品。
    他身上那件青衫已经很旧了,洗得发白,领口处甚至有些抽丝,但在风中猎猎作响时,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瀟洒与超然。他腰间繫著一根略显粗糙的麻绳,上面掛著个漆皮斑驳的酒葫芦。
    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背后的那个黑布长包。那东西沉重、笨拙,却隱隱散发出一种吸摄灵魂的磁场。在沈行舟的感官中,黑布包內的物体並非死物,而是一尊正陷入沉睡、隨时准备復醒的魔神。
    “吱呀——”
    沈行舟推开了草料场的柴门。门轴转动的尖锐声,在死寂的屋內炸响,震得房樑上的积灰簌簌落下。屋內很黑,冷气比外面还要刺骨。沈行舟走到屋角,清开一片积雪,从怀里摸出两块火石。
    叮。叮。
    火星溅起,映照出他那张苍白而清峻的脸。他的脸很好看,却带著一种长期见不到阳光的病態,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汉白玉像。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寒潭深处不熄的两点火星,透著孤傲与冷漠。
    火苗燃了起来,跳动的火焰为这个死寂的空间带来了一丝虚假的暖意。沈行舟伸出双手凑近火堆,那双手修长、稳定,指节处有著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既然阁下已在此恭候多时,何不现身喝口酒?”
    沈行舟盯著火苗,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惊悚。屋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唯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约莫十息时间,一个雄浑如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好一个沈行舟,竟能在我杜横肉施展『敛息功』的情况下,捕捉到老子的存在。”
    柴门“砰”地一声被狂暴的真气撞成粉碎,一个形如铁塔的壮汉大步跨出,手中那柄两百斤重的鬼头大刀不时散发出幽幽的蓝芒。紧接著,阴影中传出一声刺耳的奸笑,矮脚虎那畸形瘦小的身躯从草堆里诡异地弹起。而独眼狼则从破落的横樑上翻身而下,手持玄铁长枪,唯独的一只眼里射出残忍的芒气。
    三人分立乾、坤、坎三个方位,隱隱形成了一个气场杀阵。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三者的精神力量通过阵法共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磨盘,试图一点点碾碎沈行舟的道心。
    若是心志不坚之辈,此时恐怕早已崩溃。
    但沈行舟只是淡然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块玄色木牌。
    木牌方一现世,四周紊乱的气流似乎都凝滯了片刻。那上面刻著一个狰狞的“死”字,竟似蕴含著某种吸摄灵魂的魔力,让三邪的呼吸齐齐一滯。
    “长生令……得之可窥天道之秘!”独眼狼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贪婪。
    沈行舟摩挲著木牌,语气平淡却透著直指人心的孤傲:
    “世人皆求长生,却不知这令牌背后的真意。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当你们试图违背自然规律去求取那虚无縹緲的长生时,你们失去的,往往比得到的更多。”
    他抬起头,目光冷冷扫过三人。
    “这令牌上刻著『死』字,就是要告诉世人,唯有懂得死亡的尊严,才配拥有活著的骄傲。你们这些贪图黄金的凡夫俗子,怎么会懂?”
    “少废话!老子只信手里的刀!”
    杜横肉咆哮一声,全身肌肉猛地膨胀,脚下的冻土轰然凹陷,借著这股恐怖的反弹力,他化作一道乌光,鬼头大刀劈开空气阻力,直取沈行舟的天灵!
    刀锋未至,那股暴烈至极的刀气已將沈行舟身前的火堆劈作两半。火星伴隨著木炭四处迸射,在昏暗的草料场內划出一道道赤红的弧线。
    沈行舟依然坐著。
    在他的灵觉感应中,杜横肉这一记“裂石”斩,已將方圆三丈內的土属精华尽数抽乾,化作一股沉重如山的巨压,试图封死他所有的闪避方位。这种以势压人的打法,讲究的是一力降十会,即便对手身法再快,也难逃这厚重如大地的气场碾压。
    然而,在沈行舟孤傲的识海中,这气势磅礴的一刀却並非无懈可击。
    就在刀锋触及他额前碎发的剎那,沈行舟动了。
    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缕没有重量的轻烟,又像是一片在颶风中飘摇的枯叶。他体內的“枯荣真气”由荣转枯,生机瞬间內敛至极点,整个人竟从杜横肉的精神锁定中凭空消失。
    杜横肉必杀的一刀劈在空处,重重地砸在泥土里,激起了一丈高的尘土。
    沈行舟的身形在刀锋侧面诡异地重组。他探出右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厚重的刀背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髮丝。但就在接触的一瞬间,一股阴冷、死寂、带著腐朽气息的真气顺著指尖疯狂涌入刀身。
    杜横肉只觉得自己的右半边身体仿佛墮入了冰窟,那股真气不仅迟滯了他的血脉,甚至在疯狂吸纳他自身的生命力。
    “第一招。”
    沈行舟的声音冷得不带半点人间烟火。
    此时,矮脚虎与独眼狼已从两侧杀到。矮脚虎化作一道绿色的旋风,贴地旋斩,短剑专刺沈行舟的双踝;而独眼狼的长枪则化作漫天梨花,每一枪都带起刺耳的音爆,封死了沈行舟向上的退路。
    面对这必死的绝局,沈行舟突然闭上了眼睛。
    他彻底切断了肉眼的视觉,进入了纯粹的灵觉世界。在他的识海中,时间仿佛变慢了。他能清晰地看到,矮脚虎体內的真气正匯聚於足底,每一寸肌肉的震颤都预示著下一步的落点;他能感应到,独眼狼的长枪虽然快若闪电,但在每一次真气衔接的剎那,都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沈行舟顺手抄起火堆旁那根烧得通红的铁通条。
    铁通条在他手中不再是凡铁,而是一柄通体通红、带著毁灭气息的神兵。他脚下一滑,步法暗合九宫八卦,在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枪影与剑光中穿梭自如。每走一步,铁通条都会在空中留下一道暗红色的余烬残影。
    叮!
    通条精准地刺在独眼狼的长枪枪尖上。一股阴阳交错的暗劲顺著枪桿直透独眼狼的手少阴心经,震得他那只独眼里布满了血丝。独眼狼闷哼一声,只觉心脉剧震,长枪几乎脱手。
    下一瞬,沈行舟身形倒转。
    通条借著余势斜向上撩,正好击在矮脚虎短剑的剑鍔上。一股至刚至猛的真气瞬间爆发,矮脚虎那瘦小的身躯被震得离地而起,重重砸在残存的墙壁上。
    “第二招。”
    沈行舟稳稳落地,铁通条上的红光渐渐黯淡。
    杜横肉此时已发了狂,他弃了大刀,双拳如两柄重锤,带著呼呼的风声连环轰出。每一拳都蕴含著他开山裂石的横练真劲,甚至连草料场的空气都被压缩得发出了音爆。
    沈行舟轻嘆一声。他知道,这三人的精气神已被他的“枯荣意境”彻底压制,接下来的搏杀已失去了武学的意义,而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灵魂摧毁。
    他身形一晃,鬼魅般出现在杜横肉身前。左手掌心吐劲,正中杜横肉胸口的膻中穴。这一掌並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却像是一根导火索,將杜横肉全身紊乱的真气导向了错误的经脉。
    杜横肉浑身一僵。原本如铁塔般的身躯,竟然开始剧烈颤抖,七窍中渗出黑红色的鲜血。
    “长生如梦,死亦如幻。”
    沈行舟收手,重新坐回火堆旁。
    屋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三人沉重而破碎的呼吸声。
    “滚吧。”沈行舟没有抬头,“告诉沈二,我的酒快喝光了。让他准备好最好的陈年汾酒,我会亲自去无忧城拿。”
    三邪不敢停留,相互搀扶著,跌跌撞撞地衝进风雪之中。他们的心神已被彻底击碎,从此以后,即便伤势痊癒,恐怕也再难在那沈行舟留下的精神阴影中走出。
    沈行舟看著那跳动的火焰,从怀里重新摸出那块刻著“死”字的“长生令”。他隨手將它扔在了脚边的草堆里,就像是扔掉一块毫无用处的废木头。
    他拿起那块烤得发黑的馒头,嚼得很仔细。馒头很硬,带著木炭的苦涩和冰雪的清冷,但他觉得很有滋味。
    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刻,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真实地活在这红尘之中。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无忧城。
    城主府的深处,灯火幽微。沈二爷正坐在一局未完的棋盘前,右手两指拈著一枚玄黑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在他对面,坐著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身影,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腐烂花朵与檀香的诡异味道。
    “『三邪』败了。”黑袍人幽幽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寒流。
    沈二爷的手指微微一抖,但他很快便恢復了平静,自嘲般一笑:“那是自然。若是三个关外的野狗就能拦住沈行舟,那他也就不配做这盘棋的棋眼了。”
    “那块令牌,他收下了吗?”
    “他不屑收下,但他会带著它来。”沈二爷终於落下了棋子,“因为他知道,苏锦瑟在等他。而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听懂那曲《惊鸿》的人。”
    黑袍人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情之一字,果然是这世间最锋利的毒药。尤其是苏锦瑟那样的女子,一旦动了情,便比这世上最烈的酒还要醉人,比最快的刀还要伤人。”
    沈二爷脑海中浮现出苏锦瑟在月下练舞的情景。那如象牙般细腻的肌肤在轻纱下若隱若现,每一个旋转都带著诱人犯罪的弧度,却偏偏生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眼。
    “她会在锦瑟楼等他。”沈二爷喃喃道。
    葬魂原上,风雪更盛。
    沈行舟拍掉身上的灰尘,背起那个沉重的黑布长包。他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无忧城的方向,也是他宿命的终点。
    他知道,在那锦瑟声声的背后,还有更可怕的存在在等待著他。但他叫沈行舟。
    逆水行舟,不进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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