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宾客离去,方家安静下来。方华与薛雯月劳累一天,终於得享二人世界。屋里点著火炭,使得新婚之夜更加温馨。
    方华年轻气盛,心里一直惦记著新娘子的美貌,只等吹灭蜡烛,立即钻入被窝,和新娘子尽享鱼水之欢。
    当晚连战两回,方华精疲力竭,才心满意足地躺下,把薛雯月紧紧搂在怀里。
    “相公,城隍附身时是什么感觉?
    “嗯……当时是迷迷糊糊,懵懵懂懂。之后被番子抓进了按察使司监狱,吃了好些苦头。”
    “啊?”薛雯月一惊,支起胳膊抬起上身,问道:“都说番子极歹毒,可曾用刑了?”
    “我有功名在身,番子明著不敢用刑,便暗里罚我桎坐。那是一种倾斜的椅子,人坐在上前身体前倾,要保持平衡就得挺直腰杆,身体后仰,寻常人连一刻钟都难以坚持。”
    薛雯月披著被子,模擬著桎坐的样子,心里好不难过,说道:“相公大骂魏阉,本是极忠勇的。可当时阉党势大,一不小心就有杀身之祸。今后相公万不能轻易冒险,需知你是方家单传,奴家亦……”
    “嘿嘿,我有神灵护佑,怕什么?”方华笑道,又把薛雯月拉回被窝里。
    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问道:“奴家只是好奇,说了相公也不要生气,真是西安城隍附身显灵?”
    “难道还有假?”被窝里进了些凉气,方华有些不高兴,说道:“除了城隍显灵,还有天大的事,你若是不信,我也不必告诉你了。”
    薛雯月赶紧討饶:“相公息怒,相公是文曲星下凡,又得关王爷保佑,西安城隍都要过来攀附。”
    这姑娘都什么啊,一会文曲星,一会关王爷。方华苦笑不得,一把把她搂在胸口,说道:“咱们夫妻一场,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什么事也不要瞒著对方。我告诉你,相公我不是文曲星下凡,而是太平圣使,受上帝差遣下凡救世,建设太平极乐小天堂……”
    方华睡意全无,唾沫横飞地介绍了太平教的理论。创建之初,教义还不完善,但对普通信眾已经足够了。薛雯月涉事不深,被方华忽悠得神魂顛倒。
    “相公是太平圣使,奴家便是圣使夫人,今生今世,便可尽享太平极乐了。”
    “世间焉有不劳而获之事?太平极乐小天堂又岂是说说就有的?我是圣使,便要组织信眾,集合万人、十万人、百万人乃至千万人之力,用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乃至数代人的时间,在人间建设极乐小天堂。最起码,在我有生之日,要使信眾衣食无忧,边军再无饥寒冻馁之苦……”
    薛雯月颇为感动,说道:“相公志向远大,奴家敬佩,此生唯有一心一意侍奉相公。”
    “你是我正妻,將来还要做圣使夫人呢。明天上午,我要给家人受洗,你也一道参加。”
    “啊?”薛雯月问道:“家里人都已信教了?”
    “嗯。方凯已是忠弟子,其他几人都是初弟子。本圣使格外开恩,今晚就封你做初弟子,明天封你为圣使夫人。”
    “谢相公,不,谢圣使大人。”薛雯月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家里几人,看起来都好相处,只是觉得那李自成、韩氏有些古怪,总有著说不出来的感觉。”
    那就是看他们不顺眼了,方华凛然一惊,觉得妻子眼光独到,问道:“说说看,有什么异样的?”
    “你看吧,李自成和方凯都是你的僕人。方凯忠厚,一看就可信任,李自成呢,给人一种阴阴的感觉,总有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伺候人看著挺积极,其实多半是装出来的。还有那韩氏,看起来有些姿色,眼珠子瞟来瞟去,也是个不安分的,看李自成时总有些嫌弃的样子。”
    “呃……”方华无言以对,只好说道:“也是上帝託梦於我,让我到临川驛时寻他做帮手。至於那韩氏,听说是窑子里的,李自成执意要娶她,为此还和家里闹了些彆扭。”
    “总之你提防著点吧。”薛雯月说道:“太平教讲教眾平等互助,可你是圣使,总要有威信的,不要被这些人矇骗了。”
    方华暗自讚嘆,觉得这薛雯月虽是女流之辈,却也颇有眼光,或许是大家庭里歷练出来的。屋內一阵沉默,最后还是方华打破了沉默,说道:
    “咱们既是太平教徒,便要诚实信用,切不可对圣使说谎。我有几个问题问你,你可要如实作答。”
    “相公请讲。”
    “今日那拦门的陆晨光,倒有些意思,竟能冒充你家长辈。你父亲出边贩马时,是不是都要带著他?”
    “是的,他颇有智计,遇事有决断,我父亲颇仰仗他。”
    “你父亲每次出边贩马,带多少人出去?能买多少马回来?主要从哪些部落买马?”
    薛雯月没想到丈夫会问买马的事,一时有些错愕,但还是如实答道:
    “父亲一般春秋两季买马,有时只在春天买,隨从少则十几人,多则三四十人。每次买马,少则三四十匹,多则七八十匹,从未超过一百匹的。
    “至於军马的来源,主要是鄂尔多斯部落,多从吉能部、著力兔台吉部、切尽黄台吉部购买,有时也和察哈尔部贸易。寻常战马价格约十几两银子,好的战马在二三十两以上,比互市马、茶马、盐马等官马价格便宜得多。”
    她冰雪聪明,揣测著丈夫的意图,继续说道:“其实,走私军马要贿赂沿途官员,利润並没有想像中那样高,风险也大,但可以確保优质战马。运到腹里后,私马价格比官官价格还要略高,仍旧受到武將的欢迎。
    “真要想赚钱,就得夹带私货,如黄烟、白糖、参药、胡椒,都很受韃子贵族欢迎。要想从战马上获利,就得与官府勾结,其中门道极多。我听说过的,便是从边军、行太僕寺偷买军马。边军肚子都填不饱,常常盗卖军马、盔甲、弓箭。
    “再就是行太僕寺,低价买劣马供应边镇,多出来的银子都是自己的。寄养在马户的官马也是各极官吏覬覦的对象,常被官吏据为己有,或者转卖给私商,最后倒霉的只有马户。”
    晚明时,马政也已崩坏。延绥为九边重镇,通过茶马、盐马、免粮马、地亩马、桩朋、韃马、互市马等多种途径保障军马。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最受边镇武將欢迎的竟是马贩子的私马。
    哎,晚明积重难返,不论涉及哪个领域,基本都是积弊重重,马政也不例外。方华嘆道:“那我知道了,你们家不是靠走私军马发財,靠的是盗买官马。”
    薛雯月讲了实话:“这也是被逼的,我们家本就是马户,再怎么风光也是马户,只能自个儿想办法。我爹看著风光,其实也攒不了几个钱,辛苦赚的钱全分给各级官吏了。”
    “现在行情如何?还有的赚吗?”
    “不大行。以往边患严重,边军对军马需求较大。现在套虏凋落,边患渐消,朝廷的军餉都供到了辽东,我们这儿的军马需求锐减。我们薛家算是大的马商,一年也就走私百来匹军马,主要供给武將养家丁,给巡抚、总兵养標兵。”
    延绥镇几十万人口,全靠朝廷拨付军餉。军餉本就不多,又常常拖欠,有保证的只是军功赏赐。现在陕西三边战爭渐少,边军也就没有军功赏赐。连带著,连军马走私也受到影响。辽东战事倒是很急,但榆林兵也怕建奴,不愿深入辽东。
    这真是进入了死循环,边军想打仗,打仗才有赏赐,才能养活家人,但只愿打也只能打蒙古部落这种虚弱之敌。
    朝廷不想打仗,越打仗越花钱,越花钱越拖欠边军粮餉。但后金要入关抢劫,朝廷不得不打仗,不得不加紧敛財。老百姓无法忍受横徵暴敛,只得捡竿而起,流寇也將登上歷史舞台。
    不管怎么说,薛家男丁兴盛,將来未尝不能成为帮手。薛国庆还有走私军马的门路,对方华的事业亦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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