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比早早在光映广场的便利店旁等待了。
    她站在便利店侧面的自动贩卖机旁边,背靠著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金属外壳传来的微弱震动透过衣物传递到脊背上,麻麻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表面爬行。
    她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口袋內衬的布料,那里有一小块脱了线的地方,线头缠在指甲边缘,被她轻轻扯断。
    晨光从建筑之间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锋利的光影分界线。安比正好站在阴影里,只有脚尖被阳光触碰到,白色的鞋面上落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斑,和鞋尖的暗影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便利店低矮的雨棚,望向远处六分街的方向。
    那里如今已经安静了许多。
    三个月前,六分街还是整个学区最热闹的地段之一。
    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音像店、便利店、咖啡厅、金手指,现在还有一个狗狗经营的每日刮卡处。
    每到傍晚,放学的学生们会把整条街塞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著油炸小吃的香气和年轻人肆意的笑声。
    即使按照安比的直觉来讲,那里的店铺基本上全是灰店,但还没有灰的那么明显。
    但现在,那里到处都是灰店。
    所谓的灰店,就是那些游走在合法与非法的灰色地带的交易点。
    名义上是普通的杂货铺或回收站,实际上却是盗洞客们的中转站、情报交易所和物资补给点。
    自从三个月前那场变故之后,六分街的核心商业区虽然侥倖逃过一劫,没有被空洞直接吞噬,但周边的居民和普通商户却纷纷搬离,留下的空店面很快就被各种来歷不明的人占据。
    儘管那些熟悉的招牌依然在,甚至做的隱藏工作比之前更好了,但也不能改变六分街已经实际上成为了完全的灰色街。
    安比曾经在绳网上看到过一份关於六分街的调查报告。
    报告里说,在那片区域活动的盗洞客数量在过去三个月里增长了將近四倍。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聚集过来,在那些被遗弃的店铺里建立据点,在地下通道里挖掘新的通路,甚至在废弃的居民楼里设置了临时的“安全屋”。
    而最麻烦的是,那里现在几乎到处都是监听设备。
    不是那种治安局用的正规监听器——那些东西至少还有个型號、有个频段、有个可以被追踪的信號源。
    六分街的监听设备五花八门,有的是盗洞客自己改装的对讲机,有的是从黑市上淘来的军用淘汰货。
    这些东西虽然精度不高,但胜在数量多、分布广,而且毫无规律可言。
    你永远不知道你头顶的空调外机里是不是藏著一个麦克风,也不知道身边那辆破旧的共享单车的车筐底部是不是贴著一枚窃听贴片。
    更別说那些灰店本身就是一个个情报交换站。
    以前还能靠店长的关係在那里聊会天,但在空洞事故的一个月后,店长似乎失踪了一个,另一个店长则是心灰意冷的搬离了这里,真是可惜……
    至於安比怎么知道的,妮可这人脉可不是说著玩的。
    现在在六分街的任何一家店里多停留五分钟,你的外貌特徵、穿著打扮、甚至你点了一杯什么温度的饮料,都会被记录在某个本子上,然后在当天晚上通过某个加密频道传遍整个地下网络。
    安比想到这里,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她的眉心微微隆起,两道浅浅的纹路从眉头延伸到眉心,像两条平行的细线,又迅速舒展开来。
    这就是她选择光映广场的原因。
    光映广场虽然人多眼杂,但恰恰因为“太热闹了”,那些见不得光的监听手段反而难以施展。
    灰店的设备大多靠的是捕捉特定频率的声音信號,而在光映广场这种环境噪音超过七十分贝的地方,那些廉价麦克风录下来的东西除了嗡嗡声什么都听不清。
    更关键的是,光映广场的治安巡逻密度是六分街的五倍以上,那些灰店的老板们才不会冒著被治安官请去喝茶的风险,在这里大张旗鼓地搞监听。
    况且,三个月前的那场变故之后,六分街那片区域的空洞虽然因为虚狩的失踪而萎缩了许多——有的甚至直接消失了——但那里留下的烂摊子却比空洞本身还要麻烦。
    安比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脚边的一个空饮料罐上。那是一罐已经被踩扁的乌龙茶,铝罐的表面凹陷变形,原来的图案只剩下几块模糊的色块。
    她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罐子骨碌碌地滚出去半米,撞在路沿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虚狩的失踪。
    这件事到现在都是个谜。
    三个月前,六分街区域出现了一次异常的空洞活性峰值。那种活性水平在空洞监测局的记录仪上几乎爆表,仪器指针直接撞上了右侧的极限位置,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声后彻底烧毁。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次大规模空洞坍缩的前兆,整个学区都在疏散警报中陷入了混乱。
    然后,那位虚狩来了。
    没有人確切地知道空洞里发生了什么。
    但等到空洞的活性终於稳定下来、监测设备重新恢復工作的时候,那位虚狩却不见了。
    不是死了,不是受伤后被转移了,而是——消失了。
    空洞监测局的报告里用了一个非常曖昧的词:“行踪不明”。这个词在官方的语境里通常意味著“暂时找不到人,但也不排除对方自己不想被找到的可能性”。
    但这次的情况显然不是那么简单。因为那片区域的空洞在那之后就开始了异常的变化——不是扩张,而是萎缩。
    就像是某种维持空洞运转的核心力量突然被抽走了一样,那些空洞的边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內收缩。
    妮可的人脉里恰好有一个空洞监测局的工作人员,透露出来这个信息:“观测到的空洞边界退缩速度为每分钟三到五米,內部以骸活动频率同步下降。这种衰减模式与已知的任何空洞自然消亡模型都不匹配。”
    简单来说,那片空洞是被人为“杀死”的。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那位失踪的虚狩。
    安比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指节弯曲的弧度很浅,只有指尖的皮肤能感觉到那层布料被轻轻拉扯。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六分街的方向,但这次她的视线焦点不在那些建筑上,而是在某个更远的地方——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位置。
    那里的空洞或萎缩或消失,但留下的权力真空却比空洞本身更加危险。各种势力都在试图填补那个空白——盗洞客、黑市商人、情报贩子,甚至还有一些连安比都叫不出名字的组织。
    他们在六分街的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用灰店和监听设备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情报陷阱。
    也自然,妮可在自己离开的时候,是在狡兔內休息的,天知道她会不会来那里再討点情报。
    安比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她担心的是如果在那里和奥波勒斯小队的人见面,万一被妮可发现……
    想到这里,安比的身体不自觉地僵了一下。她的肩膀往上耸了不到一厘米,脖颈两侧的肌肉微微隆起,又迅速鬆弛下来。
    后背从便利店的外墙上弹开了一点点距离,脊椎重新挺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把她往上提了提。
    被妮可发现。
    那种情况……
    咕。
    安比的下巴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直线。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
    她在脑海里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安比猛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比她平时大得多,白色的短髮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弧线,发尾扫过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瘙痒感。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自己的眉心。
    指尖的力度不轻不重,在皮肤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能感觉到眉骨下面那根神经正在微微跳动。
    她把那些可怕的画面从脑海里清除出去,就像擦掉一块白板上的字跡一样,一笔一划地、乾乾净净地。
    安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她把手机关掉,塞回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向便利店门口的那个垃圾桶。
    垃圾桶是那种常见的户外分类垃圾桶,蓝色的可回收箱和灰色的其他垃圾箱並排摆在一起,上面各自贴著一张已经褪色的说明標籤。
    安比站在垃圾桶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揉成一团的纸袋——那是她刚才吃完炸鸡排汉堡之后叠好的,叠得很整齐,四边对齐,摺痕笔直,像是一张被折起来的信纸。
    她把纸团丟进了可回收箱。
    纸团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噗”的一声,和桶里其他垃圾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很快就消失在广场的喧囂中。
    ……
    一个声音突然从面前传来。
    安比睁开眼睛。
    一个黄色头髮、戴著眼罩的女子站在她面前大约一米远的位置。
    那个女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高处,几乎遮住了下巴。
    她的头髮是那种很亮的金黄色,在晨光中几乎有些刺眼,发尾有些不规则地翘著,像是被剪刀隨意剪过一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戴著的那个眼罩。
    那不是普通的眼罩。安比在第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一个战术目镜的变体,外壳经过了改装,边缘有几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微型传感器阵列。
    眼罩的表面是哑光黑色的,再加上她那套黄黑色的衣服,衬的十分的干练洒脱。
    她反应过来,主动开口道:“你好。”
    “在绳网上联繫我的,是你吗?”那个女人问道。
    她的声音比安比预想的要低一些,却又意外的亲切。
    “嗯。”安比点了点头。
    她的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下巴向下移动了大约两厘米,然后又迅速回到原位。
    白色的短髮因为这个动作在脸颊两侧晃了晃,有几根髮丝落在了眉毛上方,她没有去拨。
    那个女人的眼罩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安比看得很清楚——那是眼罩內侧的一个微型指示灯,亮了一下就灭了,速度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但好像自己在和另一个人匯报自己长什么样的时候是称自己手上拿著个汉堡……
    “……哦。汉堡。不好意思,肚子太饿,汉堡已经吃掉了。”安比想起来为什么对方摆出这副不信任自己的姿势,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她的双手握拳贴在一起,两只拳头的指节相互抵著,手腕微微向內翻转,手背朝向那个女人,视线从平视变成了略微仰视的角度,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个动作在说完那句话后又换成了平常的姿態——双手重新垂到身体两侧,脊背挺直,下巴恢復到水平位置,脸上的表情从“歉意”切换回了“面无表情”,切换的速度快得像是在翻一页书。
    “谢谢你找到我。那么,让我们来一起阻止白银的復甦吧……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著?”
    安比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但她的目光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停留了比平时多一秒——她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那个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罩又闪了一下,这次是黄色的光,从眼罩边缘的缝隙里透出来,黄色的光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熄灭。
    “我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也还没决定要不要相信你。”那个女人说,声音比刚才更严肃了一些。
    “哦。”安比简短地回应。
    这个“哦”只有一个音节,发音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喉咙里直接挤出来,带著一种淡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气音。
    但在那个气音的最末尾,有一个非常微小的颤抖——小到可能连安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请不要发出这种心灵受伤的声音。”
    那个女人的眼罩变成了黄色。这次是明亮的黄色,比刚才那次要亮得多,像是有一盏小灯泡在眼罩后面被点亮了。
    她抬起手,掌心朝向安比,並用一只手指指著安比。
    “我无法相信一个第一次见面、仅仅在绳网上口说无凭表示知情的人,也是很正常的吧。”
    安比沉默了一会。
    “可是……无法否认,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了某种熟悉感。”
    那个女人的眼罩变成了粉色。
    “虽然看不到你的脸,但你让我想起一个朋友。”
    那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现在,她正处在危难中。”她继续说道,语气中透露著一丝担心。
    “她被那些人带走了,对吧?”
    安比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了,她的目光直直地盯在那个女人的眼罩上。
    “你究竟知道多少?”那个女人问道,她的眼罩变成了蓝色。
    “对现在发生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安比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眼瞼闭合的最后一刻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蝴蝶收拢翅膀时的最后一下振翅。
    或许思考了一会——大概三秒,也可能是五秒,安比自己也不太確定。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你或许知道我的名字。”安比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叫安比,白银军队长安比。”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你……就是……”那个女人的眼罩变成了黄色。
    这次是那种暗沉的黄色,和之前的明亮黄色不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
    黄色的光从眼罩边缘透出来的时候,照亮了她额角的一小片皮肤,那里的毛孔微微张开,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在灯光下闪著微光。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安比能听出来。
    “……嗯。”安比点了点头,这一次她的点头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下巴向下移动了大约三厘米,然后又抬起来。““扳机”。我就是那个代替“11號”去死的人。”
    “所以……你应当明白,为什么她也是我的责任。”
    ……
    “如果我说我还不能立刻相信你,你能理解吗?”
    那个女人终於开口了。
    “请放心,我见过比你还多疑的人。”
    “口说无凭,不如这样,我们在空洞里见吧。”安比这样说道。
    “空洞……”那个女人思考了一下。
    “我很不擅长言辞,如果能用行动让你明白,就太好了。”安比如此解释。“你只需要看著我战斗就——”
    “安比!!!”
    一个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那个声音又尖又亮,像是一根针突然扎进了安比的耳膜。
    声音的音调很高,带著一种急切的、甚至有些惊慌的质感,尾音在空气中震颤著扩散开来,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安比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做出了反应。
    她的脸上出现了惊恐的表情。
    那是一种在安比的脸上极为罕见的表情。
    在四外张望確认了妮可老大的正在向她跑来的事实后,实在不想让妮可也牵扯进这件事情来的她,只能向和自己聊天的扳机求援。
    “!……扳机……我要进便利店躲一会,能帮我应付一下我现在的僱佣机构老大的问责吗?能拖一会是一会,引开最好……求求你了!”安比有些慌张的对著扳机解释道,说完后,立刻就躲进了旁边的便利店里面。
    扳机也下意识的用身体掩护著安比的行踪,儘管不知道这样做是否能掩护到,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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