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接过来,就著灯仔仔细细地看。
    这个字写得很有特点!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丑著。
    陈风把纸放在膝盖上,小月压住一角。
    “手伸出来。”
    小山愣了一下,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他爹一眼,又垂下去。
    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五根指头有点黑,一眼就知道在地上打了不少滚儿。
    陈风握住那只手,翻过来。
    食指侧面有一小块墨渍,指腹上有个刚结痂的小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陈风把那只手握了握,鬆开。
    “手劲儿不小。”
    小山眨眨眼睛,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陈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那张摊开的掌心上。
    是一把小刀。
    摺叠的,刀柄是牛角磨的,被汗浸得油润发亮,刀刃还有七成新。
    这是陈风从前最宝贵的小刀!
    小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爹——”
    “不是给你玩的。”陈风打断他,“开春该削箭了,拿这个削。”
    小山攥著小刀,重重地点点头,他爹这是稀罕他哩!
    小月在陈风腿上翻了个身,脸蛋压出红印子,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瞪瞪看了一眼哥哥手里的东西,又闭眼睡过去。
    林秀纳完最后一针,把鞋底搁在膝上,线在针上绕了两圈,扯紧,低头咬断。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儿子攥著小刀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男人。
    什么都没说,嘴角弯著,低头收拾针线笸箩。
    “阿娘!”小山忽然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尖,把陈风怀里的小月惊得一哆嗦。
    林秀抬头。
    小山把小刀举起来,对著光:“阿娘你看,爹给我的!”
    “看见了。”林秀把针插进笸箩上的小布团里,“收好了,別削著手。”
    “嗯!”
    小山把小刀翻来覆去地看,又小心翼翼地合上,塞进裤兜里,又掏出来,换到另一个兜里。
    最后他把小刀拿出来,捧在手心里,跑到墙角那个放杂物的条桌前,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找出一块蓝布头,把小刀包起来,一层一层裹好,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陈风看著他忙进忙出,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小月睡沉了,口水把他的工作服洇湿一小块。
    林秀收拾完针线,起身去灶屋,走了两步,回头,轻声说:“饭还得一会儿,你再歇歇。”
    陈风点点头。
    林秀进了灶屋,不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音,篤篤篤,细碎而均匀。
    “阿娘,柴。”
    林秀的声音从灶屋里传出来:“放那儿吧。”
    小山不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看什么?”
    “阿娘今晚做啥?”
    “你爹回来了,做擀麵。你爹爱吃。”
    小山咽了咽口水,他想说他也爱吃。
    娘怎么就记得爹?
    这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娘也给他做过一回擀麵。那
    碗面里臥了两个鸡蛋,葱花切得细细的,比平时多搁了一勺猪油。
    他吃完发了汗,第二天就好了。
    娘还是最爱他的!
    小山蹲在灶屋门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著阿娘的背影。
    阿娘的胳膊一下一下地动,袖口挽著,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著一根红头绳,旧的,褪了色,那是他爹早年买的。
    他忽然想起阿娘手上那根头绳好像从来没换过。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阿娘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太清表情。
    但她的嘴角有一点弯,从刚才他爹说“手劲儿不小”那会儿就一直弯著,没下去过。
    小山把脸埋进膝盖里,蹭了蹭。
    算了。
    爹爱吃就爹爱吃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堂屋走。
    走到门口,站住了。
    陈风抬眼。
    “爹,”小山压著嗓子,怕吵醒妹妹,“你什么时候教我射箭?”
    小山虽然说会几下,但还是想跟著陈风多学学。
    陈风看著儿子的后脑勺,头髮茬子刚剃过,露出青白的头皮。
    “先把字写端正。”
    小山回过头,表情严肃:“写端正了就教?”
    “写端正了就教。”
    “那开春就教?”
    陈风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
    “开春再说。”
    小山不依不饶,走到陈风跟前,蹲下来,仰著脸,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爹,我写端正了,真的,你教我拉弓,先教拉弓,箭我自己削,我削好了你再教我瞄准——”
    陈风伸出一根指头,点在他额头上,往后轻轻一推。
    小山顺势坐在地上,咧嘴笑了。
    小月被笑声惊醒,睁开眼,迷迷瞪瞪看了看四周,从陈风腿上爬下来,踉蹌著走到哥哥身边,一屁股坐进他怀里。
    “哥哥笑。”
    “没笑你。”
    小月不信,盯著他的脸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去揪他耳朵。
    小山哎呦一声,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在屋里转圈。
    小月咯咯笑起来,揪著他的头髮喊“驾驾驾”。
    陈风看著那两个小的,把凉茶喝完,搪瓷缸搁在桌上。
    灶屋里,擀麵杖滚动的声音,嘭嘭的,一下一下。
    窗外,枣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斜斜地铺了半间屋。
    有只麻雀落在墙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陈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小山的喘气声,小月的笑声,灶屋里的擀麵声。
    “爹。”
    “嗯。”
    “饿。”
    陈风把她抱起来,小月趴在他肩头,,口水又洇湿一块儿地。
    小山早就蹲在灶屋门口了,也不进去,就蹲著,看阿娘擀麵。麵皮在案板上摊开,撒了乾粉,擀麵杖滚过去,捲起来,再摊开,再滚。
    林秀的胳膊一下一下地动,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
    小月从陈风肩上抬起脑袋,迷迷瞪瞪往灶屋看。
    “娘。”
    “哎。”
    小月挣著要下去,陈风把她放到地上。她扶著墙,一步一步挪到灶屋门口,挨著哥哥蹲下。
    两个小的,一左一右,蹲在门口看。
    林秀头也不回:“等著,马上好。”
    小月盯著案板上的面,眼睛发直。
    小山咽了咽口水,扭头看了一眼他爹。
    陈风坐在原处,没动。
    灶屋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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