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趴在林秀怀里,小勺子在碗里舀来舀去,半天才舀起一小块鱼。
    她举著勺子,颤颤巍巍往嘴边送,还没送到,鱼肉从勺边滑下去,啪嗒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
    她愣愣地看著碗,又看看勺子。
    林秀忍著笑,拿帕子给她擦了擦下巴。
    小月不服气,又舀,又掉。
    “娘,鱼鱼不听话。”她小声告状。
    陈风听了,搁下筷子,把小月从林秀怀里接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来,爹教你。”
    他握著那只小手,稳住勺子,轻轻舀起一片鱼肉,又带一点汤。
    “张嘴。”
    小月乖乖张开嘴,一口吃掉,两腮鼓鼓的,眼睛弯成月牙。
    “爹爹厉害。”
    “是你厉害。”
    陈风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月儿自己钓的鱼,当然听月儿的话。”
    小月认真想了想,点头:“嗯,鱼鱼怕我。”
    小山从碗里抬起头:“鱼都死了,怕什么怕。”
    “就、就是怕。”
    “不怕。”
    “怕!”
    林秀轻轻拍了一下陈山的后脑勺:“好好吃饭,別逗你妹!”
    小山缩缩脖子,低头扒饭,眼睛还是弯的。
    他吃了几口,又忍不住抬头:“爹,明天还去钓鱼不?”
    “明天要去收拾家里,快过年哩,光等著二十四那一天也收拾不完。”
    “那后天呢?”
    “后天赶集。”
    小山失望地哦了一声,筷子戳著碗里的鱼片。
    陈风看他一眼:“这么喜欢钓鱼?”
    “喜欢!比在家写大字有意思多了。”
    林秀接了话:“那明晚把大字写完,后天赶集给你买根新鱼竿。”
    小山眼睛一亮:“真的?”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我要竹子的,不要芦苇的,竹子的硬。”
    “行。”
    小月窝在陈风怀里,听见了,仰起脸:“月儿也要。”
    “你要什么?”林秀笑著点她鼻尖,“你连勺子都拿不稳,还钓鱼。”
    “爹爹帮月儿钓。”
    她理直气壮,转头看陈风,“爹爹帮。”
    陈风嗯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软:“帮,月儿钓的鱼比爹钓的都大。”
    小月满意了,点点头,继续在那儿和鱼较著劲儿。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碗筷轻碰的声响。
    林秀起身去灶房添饭,陈风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今儿这鱼,够不够酸?”
    林秀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够。”她说,“跟街上买的一个味儿。”
    陈风低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街上的酸菜鱼哪有他这个半把式做的好吃。
    林秀端著饭回来,坐下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往他碗里夹了一片鱼。
    小月看见了,仰脸问:“娘怎么不给爹爹盛汤?”
    “他手长,自己会盛。”
    小月想想,觉得自己手短,於是放心地靠回去,继续研究怎么把勺子里的鱼肉稳稳送进嘴里。
    吃饱喝足后,天空已经漆黑一片,桌子上也是一片杯盘狼藉。
    小山吃得肚子圆圆,喊著林秀给他揉揉肚子。
    林秀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给小山揉肚子。
    他仰在板凳上,舒服得直眯眼睛。
    “娘,明早还吃鱼不?”
    “鱼留著下午给你煎著吃。”
    “那明早吃啥?”
    “萝卜丝燉豆腐。”
    小山想了想,觉得也不错。
    他点点头,又说:“娘,你揉得真舒服。”
    林秀没接话,手上力道没停。
    小月趴在陈风肩头,困意上来了,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陈风托著她的后脑勺,让她靠稳些。
    “爹爹。”她半梦半醒,声音黏黏糊糊的。
    “嗯。”
    “鱼鱼在桶里……冷不冷?”
    “不冷,井水是温的。”
    “哦。”
    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更小了:“那它想家不?”
    陈风顿了一下。
    “桶就是它的家。”
    他说,“爹明早去割把水草放进去,就有伴儿了。”
    小月没再问。
    呼吸渐渐沉下去,小身子软软地贴在他胸口。
    小山从板凳上坐起来,压低声音:“妹妹睡著了?”
    “嗯。”
    “我看看。”
    小山凑过来,凑得很近,小月鼻息轻轻拂在他脸上。他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她睡觉嘴嘟著,像鱼。”
    林秀轻轻拍了他一下:“別吵她。”
    小山不说话了,气蹬蹬地把自己的碗端到灶房去。
    陈风想拦,他已经端著走出一截,步子压得很慢,一看就是要等著哄。
    过了一会儿,见没人来,灶房里传来水声。
    陈风抱著小月起身,站在门口看他。
    小山踩著板凳,够著灶台,把碗放进盆里,袖子滑下来湿了半截,他甩甩手,又去够筷子。
    “山子。”
    小山回头。
    “放那儿,爹待会儿洗。”
    “我都快洗完了。”
    小山把湿袖子往上擼了擼,继续低头洗碗。
    陈风没再说,男孩子嘛,这么大做做家务自然是好的。
    林秀收拾好桌子,把笸箩拿过来,点上油灯,又纳了几针鞋底。
    针脚细细密密,在灯下一排排往前赶。
    陈风把小月抱进里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小月翻了个身,攥住被角,没醒。
    他出来的时候,小山已经把碗洗完了,正蹲在灶房门口拧袖子,拧不干,水顺著手肘往下淌。
    林秀头也没抬:“柜子里有乾的,自己去换。”
    小山应一声,跑进屋里,窸窸窣窣一阵。
    小朋友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更何况他这是闹著玩的。
    小山换好衣服,把湿衣服在火盆儿边一搭,自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往木桶里看。
    “爹,这鱼明天餵不餵?”
    “不用餵。”
    “它饿了咋办?”
    “饿不坏。”
    小山哦一声,还是蹲在那儿,看著鱼在水里慢慢游。
    陈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桶里那条鯽鱼摆著尾,游到东,游到西,有时停住,鰭轻轻翕动。
    “爹,”小山没转头,“妹妹说鱼想家,鱼的家在哪儿?”
    陈风看著桶里的鱼。
    “水沟里。”
    “那它想回去不?”
    “不知道。”
    小山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以后钓了鱼,要是吃不完,就放回去唄。”
    陈风侧过脸,看著儿子的侧脸。
    小山没看他,眼睛还盯著桶里。
    “行。”陈风说。
    小山站起来,拍拍膝盖,打了个哈欠。
    “爹,我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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