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没推辞,放下碗,走到那堆东西旁边蹲下。
    他没说话,先拿起那张剥得相对粗糙些的狍子皮,摊开在清扫过的地面上。
    皮子上还连著不少脂肪和碎肉,边缘也不齐整。
    他抽出了自己隨身带著的一把小巧而锋利的剥皮刀——那是他用了多年的工具,刀身窄,刃薄。
    他也不嫌脏,就著油灯光,开始仔细地剔去皮上残留的脂肪和肉膜。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专注,每一刀下去都恰到好处,既乾净地剥离了不需要的部分,又丝毫不伤及皮板。
    油腻和血污很快沾满了他的手,他却浑然不觉。
    剔完一张,他又拿起另一张。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陈林手中刀具与皮肉、骨头接触的细微声响,以及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陈军看著,眼神里有些复杂,他知道老二做这些细致活比他在行,也更耐得住性子。
    陈风则默默地將分好的、自家那份肉搬进储藏间放好。
    林秀在一旁帮著收拾,看著陈林熟练而专注的动作,低声对陈风说:“二哥做这个,是真仔细。”
    等陈林终於停下手,两张皮子已经处理得乾乾净净,平平整整地叠放在一边,骨头和碎肉也分门別类归置好了。
    他直起了腰说著:“好了”。
    三兄弟借著那盏跳跃的油灯光,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土坯墙上。
    空气里还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皮子的生涩气味。
    陈军走到那堆分门別类放好的东西前,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风子这次出大力,枪是他放的,踏雪也是他的。按老规矩,出力最多的拿大头。”
    他目光扫过陈风和陈林,“我是这么想的:风子拿六成,剩下四成,我、老二就一成,还有张铁匠,给他两成儿。”
    这枪是张铁匠送的,这人情他们得记著。
    陈风看向地上那堆肉、皮和骨头。
    六成,確实是大头。
    这能解决家里很大问题。
    但他又看了眼沉默的二哥,还有大哥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大哥,”陈风开口,“这次能成,踏雪是出了大力,但要不是你在旁边策应、处理第一只猎物,我也没法安心去追那只小的。你那份,不能少。”
    他顿了顿,看向陈林,“二哥这手艺,皮子剔得这么干净,骨头肉也分得仔细,半点不糟践,这本身就是大功劳。”
    “镇上屠户处理一张皮子、拾掇这些零碎,也得要不少工钱粮食。二哥这份,也不能按『一』算。”
    陈军听著,没打断他。
    陈风接著说:“我的意思,还是按大哥说的,我拿六。剩下四成,大哥和二哥,各拿二。铁匠那份工钱,就从我的六成里出。”
    他看向陈林,“二哥,你手艺好,这皮子筋骨拾掇得值这个价。你要是不拿,我这六成拿著也不安心。”
    陈林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油灯的光映在他眼里,有些浑浊,也有些波动。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把目光转向了陈军。
    陈军看著陈风,又看看陈林,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成。风子说得在理。老二的手艺,確实顶得上一个壮劳力。那就这么定:风子六,我和老二各二。”
    肉是按部位大致分的,现在要按这个比例再细分。
    陈军做主,把最好的几块后腿肉、里脊肉,大部分划到了陈风那份里。
    肉多的骨头和那些熬汤的边角碎肉,也多分了些给陈风。
    两张皮子,那张更完整、毛色更好的,自然归了陈风。
    另一张,陈军和陈林留下来慢慢处理。
    陈林的那个“二”,除了应得的那份肉,还有风坚持从自己份额里再划出的一小条上好后腿肉给他。
    二哥还有腰伤,家里更不容易。
    东西分妥,各自用布包好,或装进背篓。
    陈林抱起自己那份,比来时那份要实诚厚重得多。
    他依旧没多话,只是对陈军和陈风都点了点头,又对林秀低声道了句:“弟妹,我回了。”
    便转身,像来时一样,迅速融入门外寒冷的夜色里。
    陈军也背起了自己的褡褳。
    他没立刻走,而是对陈风说:“张铁匠那边,我明天送点棒子麵过去。骨头汤,你这边方便的话,熬好了也送一碗。都是山里討生活的,不容易。”
    “我晓得了,大哥。”陈风应道。
    陈军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陈风一家和满地的狼藉需要收拾。
    林秀开始打扫,陈风帮著把分到的那一大份肉搬进储藏间。
    看著几乎占了一小半空间的肉和骨头,林秀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轻鬆的一个笑容:“这下……心里踏实多了。”
    陈风“嗯”了一声,心里却还在想著刚才的分肉。
    大哥说明天去送棒子麵时,语气很平淡,但陈风知道,大哥家今年的存粮也並不宽裕。
    他把最后一块肉码放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堂屋,踏雪凑过来。
    他蹲下,揉了揉踏雪毛茸茸的脖子。
    “今天,你功劳最大。”他低声说。
    踏雪舔了舔他的手。
    两人走后,陈风没急著歇下。
    他看著梁下那张被二哥处理得乾乾净净的狍子皮,在昏黄油灯光里泛著柔和的哑光。
    二哥的手艺,確实没得说。
    他又想起洼地里那一枪,手心里似乎还残留著扳机的触感,和踏雪围堵时那专注敏捷的身影。
    这次进山,比预想顺利。
    “风哥儿,洗脚睡了。”林秀端来热水。
    陈风“嗯”了一声,坐下脱鞋。
    热水烫著冻僵的脚,一股酸麻的暖意从脚底升上来,驱散著深入骨髓的寒气。
    踏雪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另一只脚的鞋面上,眼睛半眯著。
    “明天,”陈风边搓脚边说,“我去趟张铁锤那儿。”
    林秀正在拧擦脚布的手顿了一下:“枪……不是都弄好了?”
    “还有些事想问。”
    陈风没细说。
    今天开枪后,他总觉得那老枪的准星好像有一丝极细微的偏差,又或许只是自己心神激盪下的错觉?
    得让老师傅再给掌掌眼。
    另外,这次收穫的狍筋,是好东西,或许能请张铁锤帮忙处理一下,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林秀把布递给他,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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