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调的声音在后院迴响。
    很快,陈风额头就见了汗,热气从棉袄领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手臂开始发酸,尤其是小臂,那重复的、需要持续用力的动作,让肌肉一阵阵发紧。
    管子里边看不到,他只能凭著指尖隔著砂纸传递迴来的触感判断——哪里还粗糙,哪里似乎平滑了些。
    这比外壁更磨人耐性。
    日头悄悄爬高了些,光线依旧清淡。
    张铁锤在铺子里“叮噹”的敲打声,时而密集,时而停顿,却始终没往后院来看一眼。
    陈风偶尔停下来,甩甩酸麻的手臂,用袖子抹一把额头的汗,看看膝上的铁管。
    外壁的锈层,终於被磨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暗沉的原铁色,虽仍布满麻点,但已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锈壳模样。
    內壁……
    他再次伸进手指小心探摸,似乎比最初光滑了一点点,但还是有些扎手。
    他歇了口气,喝了几口放在旁边、已经冷透的粗茶水,又重新拿起砂纸。
    这次换了细一號的砂纸。
    单调的“嚓嚓”声再次响起。
    他抿著唇,眼神只落在那一小片正在打磨的区域,心无旁騖。
    手指被砂纸磨得发热,虎口处渐渐有些发红。
    时间就在这枯燥的摩擦声里一点点流走。
    日头过了中天,开始偏西。
    铺子里的敲打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张铁锤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他掀开后门的厚布帘子,走了出来,手里端著一个粗陶碗,冒著热气。
    他没走近,就站在门檐下,远远看了一眼。
    陈风察觉到他出来,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抬了下头,脸上沾著锈灰和汗跡,叫了声:“叔。”
    张铁锤“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陈风脚边积攒的一小堆锈粉和黑泥,又落在他膝上那截铁管上。
    外壁已大致显出铁色,虽不匀净,但已然脱胎换骨。他看见陈风握砂纸的手很稳,打磨的节奏不快,但每一寸都覆盖到。
    “先停停,把这喝了。”
    张铁锤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台上,碗里是飘著几片姜的滚烫菜粥,“手伸过来。”
    陈风放下东西,在旧棉袄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张铁锤抓起他右手,翻过来看了看虎口和指腹。
    磨红了,起了两个不明显的小水泡,但皮没破。
    “还行。”
    张铁锤鬆开手,语气依旧平淡,“磨铁锈跟磨刀不一样,劲要使匀,不能死磕一处。內壁更得悠著点,砂纸勤换著方向,別磨偏了,磨出坑来,这管子就真废了。”
    陈风点点头。
    “喝了粥再弄。”
    张铁锤说完,转身回了铺子,布帘落下,隔开了前后院。
    陈风端起那碗姜粥。
    滚烫,顺著嗓子眼儿下去,暖意立刻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半日积攒的寒气。
    他几口喝完,身上出了层细汗,胳膊的酸乏似乎也缓解了些。
    他坐回矮凳,没立刻继续打磨,而是仔细回想张铁锤的话,又拿起铁管,对著光仔细看內壁,用手指一点点摸索感知。
    然后,他换了张全新的细砂纸,重新缠好,调整了用力的方式和角度。
    “嚓……嚓……”
    声音似乎比之前更稳,更均匀。
    后院里,除了这单调却执著的摩擦声,就是偶尔掠过的寒风,吹动枯枝的轻响。
    铺子里,“叮噹”的锤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沉重而规律。
    成了!
    陈风放下铁管抬头时,已经快到晚上。
    他站起身,跺跺脚,甩甩膀子,想要酸痛感都甩走。
    手上的几个泡他没有管,而是快步走到张铁匠身边:“张叔,您看看。”
    陈风一边说著,一边將管子递过去。
    张铁匠接过,看了看,管子上的锈早都没了,虽然谈不上光滑,但摸著还均匀。
    新手能一次做成这样,看来这小子还是用心了。
    “手疼不?”
    张铁匠问他,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却是实打实的关心。
    “有点,不碍事。”
    陈风老老实实回答。
    张铁锤目光扫过他红肿的虎口和指腹,点了点头:“嗯,皮没破,骨头没伤,就是费了点皮肉。磨东西,头一遭都这样。”
    张铁锤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等了很久,他乾脆最后直接道:“管子磨得还行。照这个劲头,估摸著明天就能做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锈疙瘩和脏木托,“这两个你也带回去处理一下。”
    陈风泡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心头猛地一热,像被炉子里的热气扑了一下脸。
    他知道张叔这话的分量。
    这是张叔认可他了。
    “哎!”
    陈风的声音比刚才亮了些,“我明天一早就来!”
    张铁锤“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不再提打磨的事,转而道:“手泡好了,抹点油膏。那猪油膏里我掺了点儿草药末,管用。”
    说完,他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那个未完工的小铁件,却没立刻动手,而是看著炉火,似乎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陈风听:“弄枪啊......急不得,但也慢不得。手上有数,心里更得有数。”
    “我记下了,叔。”他认真应道。
    张铁锤不再多说,低下头,开始专注地銼那块铁。
    銼刀声细密均匀,在温暖的铺子里响著,像是在为明天更复杂的活计,做著平和的序曲。
    陈风仔细抹好猪油膏,手上火辣辣的刺痛感被一股清凉压下去不少。
    他收拾好要带走的东西,给张叔挥了挥手。
    “叔,那我回了。”
    “回吧。路上看仔细。”
    张铁锤头也没抬,只是手上的銼刀,似乎又轻快了一丝。
    回到自家小院儿,媳妇正在做饭。
    看到陈风抱著东西回来,林秀忍不住好奇:“咋样啊,风哥儿?”
    陈风把怀里的东西小心放在桌上。
    林秀凑近了看,她对这东西不懂,却也看得出来是做土枪的玩意儿。
    “安心啦,秀儿。明天再去一趟,我估摸著后天进山。”
    陈风从后面抱住林秀,低声讲著。
    林秀红著脸,小声应著:“好......我把山里带的都早早准备了。”
    “你......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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