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晋衡
    礪锋坊,林府之中。
    林清昼收回搭在晋幼鸞腰侧的指尖,灵光渐渐隱落。
    晋幼鸞见他神色沉凝,心中不由一紧,低声问道:“林阁主————我这伤,很难治么?”
    林清昼抬眸看她一眼,那目光清透如琉璃照影,旋即微微摇头:“难倒不难,只是颇为繁琐,你受伤之时,可曾服过壬辰养真丸?”
    “正是。”
    晋幼鸞声音微紧:“莫非有何妨碍?”
    壬辰养真丸乃是筑基修士常备的疗伤丹药,性价比高,药性中正,与诸道皆宜,鲜有衝剋,她却不知为何在此处生出枝节。
    林清昼神色端凝,沉声道:“若在平日自然无碍。
    壬辰之水,乃壬水与辰土相合,水藏库中,得地而蓄,是谓长流水”,与你所修真火本无衝剋。”
    他语气微沉,如述道典:“《五德要论》有载:
    壬辰水为正印,含清明润沃之德,稟之者含容弘大,心识如镜。
    春夏得之,作大福慧,秋冬得之,类奸诈薄德。
    而伤你之妖所御庚金,素来是秋杀之象。
    壬辰禄清洁,乃会贵守成之水————喜於庚兑,见戊亦清。
    如今庚金得势,金气旺盛,恐怕唯有忌金可解。”
    林清昼见晋幼鸞神情有些迷惘,於是解释道:“壬辰之水本已自藏水库,润下守中。
    若再得忌金相助,则水势过盛,必致洪涛衝决堤坝、泛滥无归。
    如此,便破了壬辰收蓄之本意,使庚金无所凭依,散而不聚,这伤便也不治自愈。”
    晋幼鸞虽仍听的云里雾里,却能感知到自己经脉中那缕庚金之气確如他所说,盘旋不去、生生不绝。
    她心知这位年少便执掌丹阁的林家嫡传,於五德生克之道上的见解远非自己可比,当下不再迟疑,郑重一礼:“多谢阁主点拨。”
    林清昼微微一笑,虚扶其腕:“晋长老不必多礼,三日之后,再来府中取丹便可。
    你为烽原负伤,合该是我代林家谢你才是。”
    晋幼鸞再度敛衽一礼,不再多言,转身退出林府正厅。
    门外天光如水,映照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如一团明焰,缓缓没入长街尽头。
    林清昼目送晋幼鸞的身影消失在朱门之外,並未折返玄丹司,而是径直於主位落座,自袖中取出一卷丹书,静静翻阅起来。
    筑基妖將既退了大半,此番兽潮之势也必不能久,那位十三殿下多半要来问询自己地府来使之事。
    阴司行事,向来少涉阳世,尤其是有皇室统御之地。
    一旦遣使亲临,皇室必录其缘由,明其始末。
    皇室其实也未必想掺和此事,但此乃上古所遗之旧制,实为昭彰天命所归、正统所在,行之有利於稳固人间法统之基。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庭前便传来清朗笑声,一道身影翩然而入。
    赵元昶今日著一袭赤金蟠龙絳袍,玉带轻悬,步履从容间自有天家气度。
    他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含笑赞道:“表弟真是深藏不露,昨日阵前那一手青阳法印,威势煌煌,连为兄见了也自嘆弗如。”
    林清昼起身迎道:“殿下过誉了,雕虫小技,怎堪入目。”
    赵元昶虽讶异於他在术法上的造诣,但此行另有要务,便只一笑置之,转而环顾四周,温声道:“此处虽雅,却稍显侷促,不知可否另寻一处开阔之地敘话?”
    林清昼会意,引他穿过迴廊,直至府中后院。
    此地颇为轩敞,上接清穹,下临后土,四望无遮。
    赵元昶神色渐肃,自袖中取出一道赤玉为轴、明霞为缎的卷宗,其上隱有龙气盘绕。
    他展开捲轴,正色问道:“昨日阴司来使,究竟所为何事?”
    林清昼早知此事须录於皇室灵册,真偽自有天鉴,本就不欲隱瞒,只某些关碍之处略去不提便是。
    他正欲开口,忽觉南方天际灵机剧震,募地抬首望去。
    只见数千里外,漱玉郡方向天穹骤亮,万丈霞光喷薄而出,金辉流淌,瑞靄千条,竟与数年前漠垣真人陨落之处隱隱相合。
    原本沉寂厚朴,渐趋终末的后土灵氛,此刻竟被沛然瑞气灌注,如枯木逢春、浊涇清渭,焕发出不可思议的磅礴生机!
    云霓翻卷之间,似有仙乐隱隱,天女散花之象虚生幻灭。
    一道苍老慈和声音从太虚传来:“沂州林氏林绵晋,今日证得紫府,得瑞神通,道號【晋衡】。
    三月后將於漱玉郡开坛祭祀,制礼告祖,诸位道友皆可前来观礼。”
    “什么?!”
    这声音传到此处时已淡了许多,但其间代表的重量半分不减,天边的霞光隨著话语波动,明灭暗淡。
    赵元昶神色一凛,当即躬身向南,执礼甚恭,礼毕起身,目光急转,灼灼看向林清昼。
    只见这位林家最年轻的筑基同样敛容正衣,向南遥拜,面上惊喜之色溢於言表,眸中讶异却也不似作偽。
    林清昼先前虽从范薨语中猜得几分,却未敢真往这方面去想,如今瑞兆临空,方知果真是天大的喜事!
    林清昼语带欢欣,朗声答道:“那位阴司使者来此————便是为了贺喜真人成道,並代地府某位大人传话,邀真人將来功行圆满之后,前往幽冥一敘。”
    赵元昶心中震动,不由追问:“不知这位晋衡真人————是贵族中哪一位长辈?”
    他身为皇子,对中原十三州中诸位紫府世家、宗门的后起之秀皆瞭然於胸,却从未听闻林家还有这样一位潜修不出的高人。
    林清昼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晋衡真人乃在下烈伯祖父,如今已近五百高龄,平日深居简出,不问外事。
    此番於寿尽之前奋起一搏,本是无奈之举,谁知天意眷顾,竟成此旷世功果!实乃先祖庇佑,天道垂青!”
    赵元昶闻言,心中暗惊。
    寻常筑基修士,寿至三百五十已属难得,这位老真人竟能在远超寿限之境逆天改命,一举登临紫府————
    然而惊诧之余,他心底却又隱隱一松。若是一位年富力强的紫府新秀,赵庭可能还会有几分忌惮。
    可这位晋衡真人年岁极高,即便成就紫府,恐也难有太多寿元延续辉煌,於如今急需紫府战力支撑的赵国而言未必是坏事。
    至於他自身,更是喜大於忧。
    他才刚向林家示好投资,转眼林家便添一位真人,在外人眼中,岂非更显他慧眼如炬、天命所钟?
    將来若有心角逐大位,这份潜邸旧谊的分量,自不可同日而语。
    再观那漫天霞光,竟能与漠垣真人陨落后残留的后土灵机交融共生————他已隱隱窥见几分阴司特意前来道喜的深层缘由。
    心念流转间,赵元昶面上已绽出由衷笑意,试探道:“昔年福德仙君,八十误食长生仙果而入道,二百载练气,四百岁筑基,八百龄登紫府,八百四十岁时终证真君大道,成就一段千古传奇。
    今观老真人所循,竟与仙君旧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以此瑞炁通天之资,將来修行神通,必是参紫难阻,道途坦荡!”
    林清昼闻言却神色不变,容光焕发,喜色盈眸,依旧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承殿下吉言!若能如此,实乃林家之幸!三月后紫府大典,殿下可会亲临?”
    赵元昶朗声笑道:“老真人以瑞成道,泽被苍生,若非北疆战事吃紧,分身乏术,为兄必当亲赴漱玉郡,焚香以贺,討一分福气。
    虽说如今暂时脱不开身,届时也定遣使奉上厚礼,以表敬意!”
    林清昼含笑揖礼:“那便先行谢过殿下厚意。”
    赵元昶见对方眉宇间已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振奋,知他心系此事,自己不便久留,又閒谈几句,便行礼告辞。
    送走赵元昶,林清昼独立中庭,手握那枚温热的子佩,望向南方那漫天祥瑞,心中波澜涌动。

章节目录

青梧仙族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青梧仙族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