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谎言跟模型
    11月10日,周六晚。
    洛斯阿尔托斯山,伊森·陈的家。
    这不是普通住宅,而是一座现代主义风格的庄园,玻璃与混凝土的巧妙组合,俯瞰整个硅谷的夜景。客厅里,十几位客人端著酒杯,三三两两地交谈。
    陆辰跟著伊森走进来,立刻感受到一种不同的氛围....不是华尔街的急功近利,而是硅谷的技术乐观主义。
    安东尼·陈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休閒衬衫和卡其裤,笑容儒雅。他是硅谷知名的早期风投,投资过几家后来上市成功的科技公司。
    “陆辰,伊森经常提起你。”安东尼握手,“说你比他更像风投....冷静,理性,善於发现別人看不到的风险。”
    “过奖了。”陆辰礼貌地说。
    “听说你对cfc有独到见解?”安东尼递给他一杯气泡水,“不喝酒吧?高中生。”
    “不喝,谢谢。”陆辰接过水杯,“关於cfc,我只是看数据。”
    “数据很多人看,”安东尼意味深长地说,“但能看出趋势的少。尤其在这种...集体狂欢的时候。”
    他带著陆辰走到落地窗前,指著窗外璀璨的硅谷夜景:“你看,这片土地,过去二十年创造了多少財富神话。网际网路泡沫破了一次,但很快又起来了。所以很多人相信,金融市场的调整也一样....短暂下跌,然后创新高。”
    “您相信吗?”陆辰问。
    安东尼沉默片刻:“我投资科技,是基於技术突破和市场需求。但金融那是另一套逻辑。槓桿,衍生品,预期自我实现...那个世界,我不完全懂。”
    他转身看著陆辰:“但我知道,当计程车司机都在谈论股票的时候,就该小心了。当房產经纪人都在炒房的时候,就该离场了。这是常识,但在泡沫中,常识是最稀缺的东西。”
    陆辰点头。
    “我听说你做空了cfc。”安东尼压低声音,“勇气可嘉。但接下来呢?打算什么时候平仓?”
    陆辰没有直接回答:“等到市场承认现实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现实?”
    “当价格反映价值的时候。”陆辰说,“现在cfc的股价,还假设公司能活下来。但在我看来,它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倒下。”
    安东尼眼神一凛:“这么严重?”
    “它的商业模式建立在房价永远上涨的假设上。”陆辰说,“现在假设破了,模型就全错了。而纠正错误的过程,会很痛苦。”
    这时,一个声音插进来:“说得太好了。”
    两人转头,看到一位华裔女性,穿著简洁的黑色连衣裙,戴著细框眼镜,身材高挑,气质知性。
    “秦静,我侄女。”安东尼介绍,“斯坦福金融工程博士生,刚通过博士答辩。小静,这是陆辰,伊森的同学。”
    秦静伸出手,笑容温婉但眼神敏锐:“陆辰?伊森说你对金融衍生品有惊人理解,我还以为他夸张了。”
    “过奖了。”陆辰握手,感受到对方手指的力度。
    “我刚才听到你说cfc的模型全错了,”秦静说,“能具体说说吗?”
    陆辰看了安东尼一眼,后者点头示意他说。
    “cfc的风险模型,假设不同地区的房价相关性很低。”陆辰说,“所以他们认为,把全国各地的贷款打包,就能分散风险。但事实上,当整个国家的信贷条件收紧,利率上升,经济放缓时,所有地区的房价会同时下跌。相关性在危机中会趋近於1。”
    秦静眼睛亮了:“这正是我博士论文的核心观点....传统风险模型在极端事件中的失效。你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自己看书。”陆辰简短回答。
    “哪些书?”
    陆辰报了几个金融工程和风险管理的经典教材。
    秦静点头:“都是好书。但书上不会告诉你,华尔街的模型故意低估了相关性,因为那样能让更多mbs拿到aaa评级,好卖出去。”
    陆辰看著她:“你知道?”
    “我在高盛量化研究部实习过两个月。”秦静说,“亲眼见过他们怎么调整参数,让產品满足评级要求。那之后,我就决定读博,研究模型背后的谎言。”
    安东尼笑著插话:“小静是理想主义者,想用学术改变世界。”
    “改变不了世界,”秦静推了推眼镜,“但至少能看清世界是怎么运行的。”
    她转向陆辰:“周日斯坦福的讲座,你去吗?”
    “去。”
    “那结束后我们聊聊?我对你的观点很感兴趣。”
    “好。”
    秦静留下联繫方式后,去和其他客人交谈了。安东尼看著她的背影,对陆辰说:“小静很聪明,但有时太较真。金融这个行业,太较真的人容易受伤。”
    “但不够较真的人,容易破產。”陆辰说。
    安东尼笑了:“有道理。对了,如果你將来有兴趣,毕业后可以来我的基金实习。我们需要你这种...清醒的人。”
    “谢谢,我会考虑。”
    那晚,陆辰在沙龙上见到了形形色色的投资人:有坚信科技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乐观派,有担心泡沫破裂的谨慎派,还有几个已经在悄悄做空金融股的对冲基金经理。
    他们交谈,爭论,交换名片。
    陆辰大多时候在听,偶尔发言,总是切中要害。
    离开时,秦静特意过来送他:“周日见。”
    “周日见。”
    回家的路上,陆辰看著车窗外硅谷的灯火。
    “这里的人相信技术,相信创新,相信未来。但金融系统的崩溃,不会因为硅谷的乐观而停止。”
    11月11日,周日。
    史丹福大学经济系,最大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学生,教授,业界人士,甚至还有几个记者。
    戴维·罗斯博士站在讲台上,身后的ppt標题是:“次贷危机:传导机制与系统韧性”。
    他花了四十分钟,用严谨的模型和优雅的图表,阐述了主流观点:
    次贷危机本质上是流动性危机,而非偿付能力危机。
    美联储的及时干预已经缓解了流动性压力。
    金融系统有足够的资本缓衝吸收损失。
    房价下跌是健康的调整,有利於长期稳定。
    美国经济的基本面依然稳健。
    结论:“虽然短期內会有阵痛,但美国金融系统的韧性和美联储的应对能力,將確保危机不会演变为系统性崩溃。”
    掌声响起,礼貌但热烈。
    提问环节开始。
    第一个问题来自一个商学院教授,关於货幣政策传导机制。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个基金经理,关於监管改革的方向。
    第三个问题————
    陆辰举手。
    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他。
    “罗斯博士,”陆辰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教室,平静而清晰,“您的模型假设房价下跌幅度不超过15%。但根据case—shiller房价指数,部分区域已经下跌超过20%,且下跌速度在加快。”
    他顿了顿,教室安静下来。
    “如果全国房价平均下跌超过20%,cfc这类机构的资本充足率模型是否会全部失效?更根本的问题是,基於这些机构提供的底层资產数据而评定的mbsaaa评级,是否从一开始就存在系统性高估?”
    罗斯博士推了推眼镜,笑容有些僵硬:“这是个很好的问题。首先,房价下跌幅度还有很大不確定性。其次,金融机构的资本模型都包含压力测试,能够承受一定程度的下跌。至於评级...评级机构使用的是行业標准模型。”
    “但如果標准模型错了呢?”陆辰追问,“如果相关性被低估,风险被高估,整个评级体系都建立在错误的假设上呢?”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罗斯博士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这是一个...复杂的理论问题。”他最终说,“在实践中,监管机构和评级机构会不断更新模型,適应新的现实。”
    “但市场不会等他们更新完。”陆辰说,“如果投资者现在意识到评级不可靠,开始集体拋售,会发生什么?”
    罗斯博士深吸一口气:“我相信市场的理性。也相信监管机构的应对能力。”
    他示意下一个问题。
    但教室里,许多听眾已经在窃窃私语。
    陆辰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在扩散。
    讲座结束后,人群涌向讲台。陆辰站在后排,看到罗斯博士被包围,回答问题,但表情明显不如开场时从容。
    “你问得很犀利。”
    秦静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陆辰接过水。
    “罗斯博士是主流经济学家,他的立场决定了他不能说得太悲观。”秦静说,“但私下里,我听系里的教授说,他们已经开始重新评估风险模型了。”
    “重新评估需要时间,”陆辰说,“而市场,没有时间。
    ,秦静看著他:“你真的认为会演变成系统性危机?”
    “不是认为,”陆辰说,“是知道。”
    秦静怔了怔,然后笑了:“你说话的方式...不像高中生。”
    “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博士论文写完了,在考虑下一步。”秦静说,“有几个选择:去华尔街的量化基金,回高盛做模型验证,或者....自己创业。”
    “创业?”
    “开发一套更透明的风险评估系统。”秦静眼睛发亮,“用公开数据,开源模型,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真实的风险,而不是被包装过的评级。”
    “很大的理想。”陆辰说。
    “需要很多钱。”秦静笑了,“所以可能只是理想。”
    陆辰想了想:“如果有投资人相信你的想法呢?”
    秦静看著他:“你会投资吗?”
    “我还不到法定投资年龄。”陆辰说,“但也许將来会。”
    秦静点点头,从包里拿出名片:“保持联繫。如果哪天你或者你的家人有兴趣,我们可以详细聊聊。”
    陆辰收下名片。
    这时,伊森和他父亲安东尼走过来。
    “陆辰,你刚才把罗斯博士问住了。”安东尼笑著说,“我好久没看到他那么尷尬了。”
    “我只是问问题。”陆辰说。
    “但问题是刀。”安东尼说,“对了,这周末的沙龙,你觉得怎么样?”
    “很有收穫。”
    “那以后常来。”安东尼拍拍他的肩,“硅谷需要你这种清醒的声音。”
    回家的路上,陆辰看著秦静的名片。
    “秦静,博士,史丹福大学金融工程。”
    下面有邮箱和电话。
    他把名片收好。
    这个人,也许將来有用。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市场继续麻木。
    cfc股价在9.5—10美元之间震盪,成交量萎缩到冰点。
    財经媒体开始用殭尸股来形容它....还没死,但也不会动了。
    亚歷克斯·米勒看著自己的持仓:
    cfc:重仓被套,浮亏约25%
    贝尔斯登:小幅盈利雷曼兄弟:小幅盈利房利美:盈利房地美:盈利总体算下来,还是盈利的。
    他鬆了口气。分散投资是对的,大机构的抗风险能力確实更强。
    周末,他带著莉兹和双胞胎去了纳帕谷,在酒庄度假。阳光,美酒,孩子们的笑声。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莉兹看著他放鬆的笑容,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了一些。
    11月15日,周四。
    黑集资本,纽约总部。
    理察·沃恩收到一份加密文件,来自陈玥。
    文件內容触目惊心:
    cfc不仅隱瞒了20%的减记,还与贝尔斯登、雷曼兄弟签订了复杂的回购协议....將更多有毒资產临时转移出资產负债表,换取短期融资。这些协议的法律条款模糊,风险披露不足。
    更关键的是,文件显示,cfc的高管在第三季度財报发布前,集体减持了公司股票。
    內幕交易。
    沃恩盯著屏幕,眼神冰冷。
    他把文件列印出来,装进密封袋。
    然后,他打了个电话。
    “是我。”他说,“有东西给你。关於cfc的...决定性证据。”
    对方说了什么。
    沃恩点头:“好,老地方见。”
    掛断电话,他走到窗前。
    纽约的夜景,璀璨而冷漠。
    这份文件一旦公开,將引发一场地震。
    但有些地震,必须发生。
    系统已经在腐败,脓疮必须挤破。
    即使这个过程,会疼得撕心裂肺。
    他看了眼日历。
    2007年11月15日。
    距离2008年,还有一个半月。
    距离真正的风暴,还有时间。
    但他不打算等了。
    帕罗奥图,陆辰房间。
    深夜,他关掉灯,在黑暗中思考。
    秦静的风险评估系统。
    安东尼·陈的投资沙龙。
    黑隼资本的做空。
    所有这些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系统性的崩坏已经开始,但大多数人还在假装一切正常。
    他打开电脑,调出陆氏资本的帐户。
    期权持仓,纹丝不动。
    浮盈在震盪中微微波动,但趋势没有改变。
    他设定了一个新的提醒:“2008年1月,行权日前,逐步平仓。”
    然后,他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洒在地板上。
    “cfc引发了次贷风暴..”
    “然后,2008年,將是一场无人能逃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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